可是,她沒有辦法裝不知道。正是因為曾經兩人那樣親密,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容復夫婦的死,對容沖是多大的沖擊。
世人樂于造神,容沖少年時家世顯赫,成婚時一夜從云端墜落,家破人亡,還背負上叛國罪名,多年后他東山再起,成了淮北以一己之力違逆世界大勢的叛軍首領。如此跌宕起伏的經歷,宛如話本主角,人們津津樂道于他傳奇一般的天才之路,但趙沉茜知道,他的天才之名,更多出于他的勤奮,并非天生如此。
容家不是天生就在權勢頂端,那是一代又一代容家人用血鑄就的榮耀。容沖身為容家小公子,擁有最好的修煉資源,同樣必須承擔容家人的使命。他練劍會累,捉妖會受傷,強大武功之下亦長了一顆會痛會流淚的心,但他從不向人訴說,遇到危險永遠第一個沖出去,最后一個離開,仿佛生來就是一個快樂勇敢的少俠。
可是,哪有人天生就是快樂的?只因為他將痛苦和悲傷都藏在了自己心里,別人一旦有需要,他就立刻履行自己作為“強者”的職責,殺妖救人,一馬當先,從不懈怠。
如果趙沉茜和他真的只是萍水相逢,她會理直氣壯要求白玉京前掌門三公子寸步不離地保護她,但她不是,她曾經是他的未婚妻。她無法做到對他的苦難視而不見。
哪怕兩人不能在一起,她也希望他多做容沖,少做救死救難的鎮國大將軍。哪怕只有一天,去做自私的兒子吧,快馬加鞭去見父母最后一面,不要再當白玉京弟子了。
容沖從趙沉茜的眼睛中,看到了她無聲的心疼。容沖突然覺得眼眶酸楚,紹圣十五年他在大雨里執意等的那個人,終于還是來了。
只要有她這句話,他這些年的痛苦流離,就都有了歸處。
容沖忍下眼底的酸澀,爽朗笑了笑,說:“你有這份心就行了,這里是幻境,哪怕真的有我父母也不過是幻境投影,但你遇到的危險卻都是真實的。我還是留下來……”
趙沉茜忽然拉住他的手臂,上半身驟然逼近。容沖話音頓停,緊張地結巴了一下:“茜……姑娘?”
趙沉茜緊盯著他的眼睛,說:“我不想成為負擔,任何人的都不行。你如果真的想幫我,就去做你自己。難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一個離開了別人,脆弱的連自己都無法保全的菟絲花?”
容沖望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很快丟盔卸甲,潰不成軍。他嘆息道:“當然不是?!?
“那就去做你最想做,也最應該做的事情?!壁w沉茜說,“趁現在城門還沒關,你打扮成白衣人出城,不會有人敢攔你的。但我必須提醒你,一旦出了城就算大幅偏離劇情,會冒出很多牛鬼蛇神阻攔你,這一路危機重重。你多保重?!?
容沖知道茜茜最討厭拖泥帶水,她話已至此,容沖不愿意辜負她的心意,他突然拉起她的手,咬破指尖,飛快在她手背上畫陣法:“多謝。戌時你得自己去找宋玟了,這個陣法可擋三次攻擊,你自己多加小心。我向你保證,我一定追到白玉京的隊伍,告訴他們棲霞城發生的一切,天明前,一定帶著他們回來,毫發無損救下光珠。”
趙沉茜嚇了一跳,用力抽手:“你瘋了?外面盡是魑魅魍魎,這種時候,你還敢損耗心頭血!”
容沖握著她的手不放,另一只手按住她肩膀,眸光認真執著:“父母生養大恩,我不能負,但我也不想負你。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畢生難安。算我求你,讓我圖個心安。”
趙沉茜被他眼神中的誠懇刺痛,兩人四目相對,容沖寸步不讓,一副她不同意他就不走的架勢。趙沉茜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氣咻咻道:“你自己的命,你不愛惜,誰管你。快去快回?!?
容沖望著她,輕輕笑了笑。他像對神靈宣誓,聲音堅定果決:“好,我一定快去快回?!?
容沖扯下仙姑身上的披風,心里道了聲抱歉。事情緊急,只能唐突行事,等離開幻境后,他一定早日收復登州,在棲霞城為仙姑重塑仙身。
他不能辜負心愛的姑娘和父母深恩,今夜借衣服一用,失禮。
容沖拔劍,三兩下將白色披風裁成斗篷模樣,學著白衣人的樣子罩在身上。他最后看了趙沉茜一眼,趙沉茜對他揮手,示意他快走。此情此景,容沖很想抱她一下,但思及自己的身份,只能收回手,堅定短促道:“等我回來?!?
趙沉茜靜靜頷首:“路上小心。”
容沖風風火火走后,仙姑廟瞬間空蕩下來,趙沉茜仰頭,看著破敗不堪,卻依然寶相莊嚴、慈悲濟世的仙姑,自自語道:“最后一夜了,如有神意,保佑他一路平安,得償所愿;保佑光珠,安然無恙,一夜好眠?!?
趙沉茜從不祈禱神靈保佑自己行動順利。因為她更信自己。
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