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沉茜道:“難怪你會允許錢掌柜帶著眾多替身登島,難怪在你身上聞不到妖味,因為你就是一副人皮骷髏,打算用我們當做你修補容貌的胭脂水粉。剛才那只死去的蟒蛇就是你的本體,你竟然對自己如此狠毒,在自己身上用煉傀術,將神魂生生抽出來,放入人皮中?你就這么執念當人嗎?”
苗疆有一門巫術,將強大的動物煉成尸傀,供自己驅使,在這個過程中要將動物的神志一點點抽除,非常痛苦,有狠心的大巫會將尸傀魂魄轉移到物體上,當做傳家寶,代代相傳。沒想到殷夫人另辟蹊徑,把自己的神魂抽出來寄居在人皮上,把本體煉成尸傀,這樣她就可以同時操控蛇和人兩具軀體。
就是煉傀術的祖師爺見到,都得夸殷夫人一句天才。
殷夫人被劍捅穿沒有慌,被劍刃抵著喉嚨沒有慌,但她聽到趙沉茜說她的臉不是真的,卻突然激動起來,反反復復摸自己的臉:“我是真的!以后我就是第一美人,年輕貌美,身份高貴,每一個男人都愛我……啊,我的臉!”
她摸到自己的臉壞了一塊,發瘋暴起,朝著趙沉茜等人沖來:“你懂什么,你們生來就是人,還長了一副好皮囊,哪里懂妖的苦!如果我不是妖,囡囡不會死,殷郎不會納妾,他不會為了一個凡人女子冷落我!你的臉最光滑,正好剝下你的皮替換,還有你的眼睛,他們說我的眼睛不像,正好挖下你的眼睛,以后我就是天下第一美人了!”
女子們被殷夫人的癲狂嚇了一跳,慌忙后退,連趙沉茜都趕緊激活靈蛇鐲,隨時準備自保,然而,周霓豎起劍柄,狠狠一敲就將殷夫人撂在地下。
周霓垂眸,瞧著不堪一擊的蛇妖,冷笑:“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成為的凡人女子,脆弱得一推就倒。天底下竟然有你這樣的蠢貨,舍棄強大的肉身,高超的法力,只為了搶奪男人的愛。就算是天下第一美人又怎么樣,還不是死了?”
作為被內涵到的前第一美人趙沉茜,她深深嘆了口氣,贊同道:“是啊,第一美人這個名頭,其實和第一花瓶沒什么區別。并不是長得美,就會得到快樂、幸福和愛,美麗的容貌和幸福的生活,一直都是兩碼事。何況,你本身長得就很美,根本無需模仿她的。”
大多數美人都嫁了一個丈夫,極少數二嫁,趙沉茜的婚姻經歷豐富得格外出挑,再加上所謂的“第一美人”之名,殷夫人就錯誤地認為,只要變成第一美人,就可以擁有一切。
外人羨慕趙沉茜天生好命,在民間傳里,她一生下來就是嫡長公主,長了一張天賜容顏,因此得到了眾多俊才的仰慕,三個駙馬都是人中龍鳳,在夫家的助力下成了攝政長公主,大權獨攬,廢立皇帝,好不風光,仿佛只是因為她長得美,人生就一帆風順。然而只有趙沉茜自己知道,她走到那一步,究竟付出了多少。
前期她和孟氏不受寵,不得不去敵人屋檐下委曲求全時,宮斗并沒有因為她長得美而對她網開一面;后期她推行新政,那些臣子也沒有因為她是一個年輕美貌的公主,就不對她下手。
她終究還是孤獨而凄慘地死在雪地。美貌沒有為她帶來任何豁免,反而成了她的原罪。
因為她是個年輕美麗的女人,所以她得到權力,必然是借助某些不光彩的手段上位的;甚至她和臣子議事,也被傳成深夜幽會,霍亂宮闈。
何況,第一美人這名頭,本身就是諷刺。趙沉茜的長相從未變過,但她十四歲前,宮里人人盛贊懿康、懿寧兩姐妹沉魚落雁,美艷絕倫,沒人在意過大公主的長相。但在紹圣十三年除夕,鎮國將軍府的小公子容沖對趙沉茜一見鐘情后,宮里宮外突然贊嘆起趙沉茜的美貌了。
如此可見,美也勢利得緊,不受寵時根本查無此人,一旦當她得到某位權臣公子的喜愛,有了聯姻價值時,馬上就被運作成了第一美人。
其實,趙沉茜最討厭被人夸長得美,尤其是別人當著她的面說她是天下第一美人時,趙沉茜仿佛能感覺到,昭孝皇帝坐在上首,冷冰冰地審量她。
趙沉茜用盡全力擺脫的魔咒,竟然成了其他女子夢寐以求的桂冠。殷夫人本來的容貌獨特又有韻味,美得一看就屬于驪珠,唯獨她自己看不到。她在宅斗這個戰場上被芙蓉逼得一敗涂地,她沒有得到殷書生的愛,也沒有生下兒子,因此走入魔障,從極端賢惠轉向追求極端的美貌,以致不惜殺死自己,成為另一個女人。
她恨芙蓉入骨,可是,她又何嘗不是活成了芙蓉的影子?登島時,殷夫人巧笑倩兮,溫柔大方,在男人面前靈巧嬌媚,活脫脫另一個芙蓉。哪怕她已離開殷家,不再為人洗衣做飯、操持家務,而是創建了一個仙島,可以隨心挑選最合眼緣的男人過夜,用完就殺,毫不留情,但她對外,卻依然自稱殷夫人。
她的靈魂其實從未走出殷家,她始終都是芙蓉步步緊逼之下,那個呆板木訥、毫無還手之力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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