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奕不可能留在汴京。”容沖冷靜道,“他曾經(jīng)是大哥的舊部,后來又被茜茜提拔,擔(dān)任殿前司指揮使,在那些人看來,他便是板上釘釘?shù)男曼h。除非茜茜一直掌權(quán),否則只要新帝上臺,必然發(fā)落諸奕,而如果茜茜能一直掌權(quán),也根本沒有諸奕用武之地,她不會讓北梁人打到汴京城下。從新帝對茜茜下手開始,他就親手為自己種下了亡國禍根,有如今的下場不冤?!?
這就是一個無解的局。新帝登基后,哪怕最開始確實感念繼姐冊立之恩,但時間長了,他總會產(chǎn)生幻覺,覺得自己本身就是龍孫,登基乃順應(yīng)天理,趙沉茜架空他掌控朝政,實在該殺。
歷來臨朝稱制的女子,哪怕輔佐的是親生兒子,最后都會成仇,何況趙沉茜和新帝是隔房的姐弟呢?
新帝掌權(quán)后,一棒子打死崇寧變法,廢除所有新政,貶謫所有趙沉茜重用的臣子,同理,只要曾經(jīng)有人罵過趙沉茜和崇寧新政,就會被新帝予以重用。一國吏治是何等大事,新帝卻如此兒戲,而皇后宋知秋因?qū)m女出身,根基淺薄,也在朝中大肆拉攏親信。
一時間,阿諛奉承、投機取巧之輩紛紛加官進(jìn)爵,看不慣皇帝全面否定新政而耿直進(jìn)諫的臣子卻被打成新黨,輕則貶職,重則丟官。朝中掀起了以清算福慶公主黨羽為名的黨爭,搞得烏煙瘴氣,他們忙于內(nèi)斗,卻忘了外敵垂涎中原已久,北梁人趁著燕朝內(nèi)耗,一舉發(fā)兵,一路勢如破竹。皇帝被嚇怕了,慌忙丟下都城,帶著眾多宮女妃嬪南渡。
皇帝跑了之后,權(quán)貴們心也散了,紛紛棄城而逃,汴京有兵無將,燕太祖和容峻精心設(shè)計的彎曲連通、可攻可防的汴梁城墻,竟然都沒有派上用場,城便破了。
但凡諸奕或容家舊部任何一個人在,何至于此?然而,“諸奕”們被逼辭官,何嘗不是燕朝一代代皇帝有意推動的?他們將帝王猜忌凌駕于國家利益之上,早已悄悄邁上了亡國之路,北梁人的到來,無非催化了這一切罷了。
“沒人可憐皇帝,丟了都城和北方大片國土,他就是碎尸萬段也難辭其咎?!鞭商此技般昃?,長長嘆息,“偏偏他們這些罪魁禍?zhǔn)自趪鴰煹谋Wo下,毫發(fā)無損,那些衣冠后人雖然丟了家產(chǎn),但渡江后還有官做,只是可憐了汴京。太祖的苦心營建,百余萬汴梁百姓的經(jīng)營積淀,多少工匠傳承百年的心血,就這樣毀在北梁人的燒殺擄掠中了?!?
容沖也跟著長嘆:“是啊,只是可惜了汴京?!?
事已至此,他們除了悲嘆遺憾,還能如何呢?容澤看著容沖的表情,正要詢問福慶公主的下落找到了沒有,奚檀卻輕輕按住他的手,微微搖頭。
有些話,既然當(dāng)事人沒說,就不必問了。容澤想到容沖這些年的狀態(tài),心里嘆了口氣,默默將話咽下。
容家和趙家共同建朝,之后趙家在朝稱帝,容家在野降魔。容峻和太祖一同打江山,兩個人是過命的交情,兒女也放在一起長大,感情甚好。在前兩代,容家和皇室從未生過齷齪,但隨著皇室更迭,到了容復(fù)這一代,隔閡便漸漸產(chǎn)生了。
容復(fù)早就看出了隱患,所以他積極和皇室修復(fù)關(guān)系,容澤剛成年,他就將長子送去汴京,貼身護衛(wèi)皇帝。在容復(fù)看來這是示好,容澤是他們夫妻第一個孩子,傾注心血無數(shù),武功雖然不算頂尖,但性情、心智、耐性都是一流,讓容澤去訓(xùn)練禁軍,睡在宮城里該是何等安心。
第二個兒子容沐看似溫文爾雅,其實是個犟種,犟得要命。容復(fù)一怒之下將二兒子扔去軍隊,打算好好磨一磨容沐的脾氣。沒想到容沐卻在軍隊如魚得水,帶領(lǐng)隊伍屢立奇功,昭孝皇帝大喜,封容沐為振威將軍,駐守北門戶金陂關(guān)。
他們夫妻千盼萬盼,結(jié)果又生了一個兒子。容沖集結(jié)了兩個兄長的缺點,既犟,還刺頭,且極其不聽話,長子在京護皇城,次子在外守邊疆,一家人分隔三地,數(shù)年難得一見,容復(fù)夫妻便不再強求小兒子,只望容沖能平平安安長大,將來留在山上娶妻生子,承歡膝下,做個幸福的普通人,也不枉他們夫妻奔波半生。
但容家人娶妻,也不是想娶誰就娶誰的。前些年境況好些,比如容復(fù)還可以隨自己心意,但到容沖這一代就不行了,必須要和皇室聯(lián)姻,以示忠誠。
長子容澤常年留在汴京,已娶了汴京一位小官的女兒,雖然岳父官職不大,但勝在書香門第,門風(fēng)清正,楚蘅很滿意奚檀,他們夫妻不在汴京,很多場合都要靠奚檀代容家出面,而奚檀也玲瓏心竅,事事妥帖,斷沒有停妻另娶的道理。次子容沐是個犟種,遠(yuǎn)在邊關(guān),他們夫妻管不了一點,更別指望容沐能乖乖聯(lián)姻。那么和皇室聯(lián)姻的重?fù)?dān),只能落在容沖身上。
容沖最開始還不愿意,然而去了汴京后,對昭孝皇帝的大公主一見鐘情。雖然不是計劃中的二公主,略有些尷尬,但只要大方向是對的,容復(fù)夫婦和昭孝皇帝都樂見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