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沖點頭,長長嘆息:“是啊,不能給來路不明的妖怪修神廟,各城池鄉鎮都有城隍鎮守,這些神靈或保境安民,或御災捍患,生前皆是有功于民之士,死后不入輪回,位列仙班,依舊庇佑一方不被妖精鬼魅侵擾。一旦立了新廟,便是將其他精怪立為新城隍,原本的城隍神就護不住了。若非是玉溪村民親自將所謂神樹請進來,區區一個樹妖,怎么輪得到它在地下猖獗?!?
趙沉茜道:“村民也是為了求平安,怎么抵得住有心算無心?我總覺得柳妖想不出這么高明的局,這套做法定是有人教的?!?
“這么通人性,想必已被人蓄養了很久。”容沖揮劍的動作越來越輕,低聲道,“前面就是樹妖本體了,小心些,別吵醒它?!?
趙沉茜頷首,忽然心中一凜。他怎么知道樹妖在睡覺?之前她有說過嗎?
越靠近本體,樹根就越粗,蹲下后足矣隱蔽身形。容沖輕巧藏到樹根下,打量了一會,示意趙沉茜快來。趙沉茜不動聲色挪到他身后,透過縫隙看向前方。
樹根虬結,像千龍俯首,匯聚一處,一株龐大的柳樹矗立在中央,它足有十人合抱粗細,樹皮紋路猙獰,隱約可見一張臉,正闔著眼睛睡覺。隨著它一呼一吸,萬千樹根隱隱閃過紅色細流,如血管一樣匯入主干。
趙沉茜從繡囊里拿出柳木,再一次比對,確定這段木頭就是出自這里。陷害孟皇后的人,顯然和這株柳樹妖的主人關系匪淺。
趙沉茜看著粗糙的樹皮,難以想象會有人想變成這樣,哪怕能長生,活著又有什么意思呢?容沖像是看出了趙沉茜的想法,說:“這只是第一步,反正這是一只樹妖,砍了還能再長,總能試驗出和真人一般無二的軀殼。這個主人倒很有經商頭腦,用樹妖做載體,只要能成功一個,之后就能無限復刻,一本萬利的買賣啊?!?
“可是,每一次試驗,代價都是無數活生生的人命?!壁w沉茜深深嘆息,“究竟是誰,做這樣喪盡天良的事情?”
“噓。”容沖突然拉著趙沉茜低頭,說,“有人來了。”
趙沉茜以為是樹妖主人來了,屏息以待,結果進來的卻是一個熟面孔。衛景云?趙沉茜意外,怎么是他?她記得衛景云第二天才趕到汴京,怎么今夜就提前來了?
柳樹妖就在面前,衛景云卻不殺妖,而是鬼鬼祟祟避開枝蔓,像是在找什么。趙沉茜不明所以,容沖卻心如明鏡,這廝定是在找趙沉茜。
呵,找不到吧,容沖心里冷笑,衛景云只知他們被困在神廟地下,卻不知容沖和趙沉茜初遇在村長家。
哪怕一切都可以販賣,愛意仍無法模仿,云中城的情報網再發達,也無法窺知容沖和趙沉茜共度的點滴。
衛景云盡量放輕動作,但還是不慎踩到一截樹根。他立刻停下動作,中央的樹妖閉著眼睛,似乎還在睡覺,容沖卻看出不對,示意趙沉茜先走:“不好,柳妖醒了,快回地道?!?
趙沉茜見識過樹妖的威力,二話不說,弓著身體后撤,他們剛剛離開,原來的位置就被樹根淹沒,柳樹妖揮舞著枝蔓根須,如一張遮天蓋地的網,撲向侵入者。衛景云見偽裝失敗,不再客氣,揮筆攻擊,但是樹藤密密麻麻,衛景云的御墨術發揮不出最大功效,很是被動。
容沖護著趙沉茜,及時藏到地道里,并沒有被樹妖發現。這一次容沖以旁觀者的角度觀戰,悠然自得,甚至有心思點評衛景云的招式:“讓他再裝,現在翻車了吧,穿得華麗有什么用,還不是打得這么狼狽。”
趙沉茜無聲盯著容沖的表情,問:“容郎君認識這位公子?”
“不認識?!比輿_拼命否認,簡直恨不得捂住趙沉茜的眼睛,“別看他,一會也別和他說話,這個人一點都不重要?!?
趙沉茜掃了他一眼,故意問:“為何?”
“因為……”容沖手中的畫影驟然拔劍,趁著樹妖和衛景云纏斗時,一劍劈中樹根,“看我就夠了?!?
這是他們所有故事的開端,心高氣傲的容沖在這一夜,終于遇到讓他心甘情愿俯首的少女。容沖私心里希望,她這段記憶中,只有他一個男主角。
容沖劈中樹妖要害處,粗壯的主根被攔腰斬斷,斷口處汩汩流出粘稠的紅色液體,霎間廢掉樹妖一半根須。所有枝蔓劇烈震動,灰塵撲簌簌落下,哪怕草木無聲,趙沉茜也感覺到這一下定然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