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沉茜放下剪刀,起身問:“她怎么了?”
“三兩語說不清楚。”丫鬟提著燈,臉上的著急不似作偽,“仙姑還是自己來看吧。”
病人吃了她的藥出現異常,趙沉茜當然義不容辭,跟著丫鬟往薛姜的院子走。
薛刺史在自己家里開鑿了一個湖,引入活水灌溉,東岸建了水榭連廊,西岸鋪了一條石子路,堤上種著海棠花樹,取移步換景的意致,兩岸以九曲水廊相連。
白日來湖邊勉強還能看出些詩情畫意,到了夜晚,這里就有些陰森了。尤其丫鬟要給趙沉茜照明,高高提著燈籠,自己側著身走在水廊上,走得深一腳淺一腳。一點孤燈落在水里,搖搖晃晃,像一葉孤舟逆行于黑海,浮廊可渡,臥虹臨水,人行其上宛如凌波踏水,妖異又鬼魅。
白日沒幾步就能橫渡的水廊,此刻遙遠的像是看不到盡頭。趙沉茜慢慢停下腳步,問:“這是去二小姐院子的路嗎?我怎么記得不是這個方向。”
對岸的亭榭燈火璀璨,隱隱有觥籌交錯,懸浮于黑水上,遙遠的像是另一個世界。丫鬟本埋頭不語,一昧往前走,但她發現趙沉茜打定主意不肯動,只能返回來,無奈道:“我們薛家有一位貴人,入宮前最是疼愛二小姐。今日娘娘省親,看到二小姐昏迷不醒,心疼壞了,特意召仙姑來問問話。”
趙沉茜似乎豁然大悟,問:“是哪位娘娘?”
“你不懂,宮廷規矩森嚴,不能貿然提及貴人。”丫鬟說,“你只管跟上來,自然就知道了。”
不懂宮廷規矩的趙沉茜點點頭:“原來如此。還請姑娘提點,一會我在貴人面前該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丫鬟不耐煩地舉燈,催促趙沉茜快走,“貴人問什么,你如實回答就好。”
趙沉茜跟著丫鬟走入一間水榭,趙沉茜剛站定,丫鬟就提著燈跑了。水榭里走出來一個面白無須的男人,他明明是漢人長相,卻做胡服打扮,說不出的怪異。此刻,他吊梢著眼,居高臨下掃過趙沉茜:“你就是為薛氏治病的女子?”
趙沉茜垂下眸子,半邊臉藏在燈影里,低聲應道:“是我。”
男人陰陽怪氣道:“民間來的村姑就是沒有禮數。罷了,誰讓你運氣好,被貴人看上了呢。先進來吧,若你有造化,明日再為你安排禮儀嬤嬤。”
趙沉茜眸光微動,這個太監好像沒認出她。趙沉茜不著聲色瞥了眼太監,虛心求教:“大人看起來對宮廷很熟悉?”
胡服太監驕傲地昂起頭,自矜道:“雜家可是內侍寄祿官,正八品御前內侍,汴京里沒有雜家不知道的事。和你一介民女說什么,快進來吧,別讓貴人等久了。”
趙沉茜徹底放下心,看年歲此人不像是新入宮的太監,趙沉茜原本擔心他是燕宮舊人,認出她的身份,沒想到他竟然沒見過前攝政公主。劉豫和北梁都是從什么犄角旮旯提拔出的人,御前太監都如此,里面的人能認出她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趙沉茜心情大善,看著太監笑了笑,溫順稱是。胡服太監望見那個民女漆黑幽靜的眼睛,不知為何覺得后心發涼。
太監抖了抖身體,覺得可笑。區區一個民女,恐怕這輩子連高于五品的官都沒見過,怎么可能威懾他呢?應該是湖上冷,需要添衣服了。
太監帶著趙沉茜進門,趙沉茜低眉順目,按照太監的指點行禮。趙沉茜看似半垂著眼簾,但在宮廷生活多年,她早就鍛煉出不抬眼看人的本領。正上方坐著一個老男人,看起來已年過五旬,但眼帶邪光,皮肉松垮,打量年輕女子的表情讓人很不舒服。
這應當就是大齊皇帝,汴京的新主人——劉豫了。
劉豫下手陪坐著薛裕,四周散落著太監、宮女和明顯是異族長相的胡人侍衛,并沒有丫鬟口中的娘娘。侍衛敢大剌剌在皇帝面前佩刀,站姿也隨心所欲,毫無正形,看來劉豫這個皇帝在侍衛面前毫無威信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