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汴京的宴會太多,趙沉茜記不起這回事了,問:“他來做什么?”
貴族女眷們露出了然又曖昧的神色,笑著道:“自然是來見公主的。奚娘子和我說,容三郎一趟趟往宮里跑,鎮國將軍覺得不像話,特意修書來汴京,讓指揮使盯著他,未婚夫妻婚前總見面不好。好不容易趕上宴會,能名正順見大公主,他肯定會來。要是容三郎知道訂婚后反而見不著面了,不知道他會不會后悔呢?!?
趙沉茜聽著一陣恍然,下意識問:“你說得容三郎是容沖?我和他訂婚了?”
“是啊?!眱蓚€貴族小姐對視一眼,不知道大公主這又是搞哪一出,道,“去年容小郎君奉旨捉妖,偶遇去城外查案的大公主,容三郎英雄救美,對殿下一見鐘情,回來后他就稟明長輩,讓長嫂帶著他來宮里提親了。當時宮里正在為容三郎辦接風宴,得知這個喜訊,官家十分開懷,喜上加喜,熱鬧了很久呢。殿下記不清了?”
兩個女子說著有些酸,普通人家的娘子偷溜出去和外男共處一夜是丑聞,但發生在容家的小公子和官家的公主身上,便是命中注定的相遇。大公主在宮中原本是透明人一樣的存在,劉婕妤懷孕后,孟氏的皇后之位已形同虛設,但先是鬧出孟皇后被人誣陷,官家和高太后給坤寧宮送了許多賞賜,隨后大公主又不知為何關心起城外的大妖,將柳樹妖殘害百姓的證據帶回朝堂,矛頭直指國師。剛從白玉京下山的容三郎君一力為大公主作證,甚至坦自己被公主的俠義打動,對大公主一見鐘情,非卿不娶。
這樁柳妖案在京中掀起軒然大波,上到諫臣下到百姓,全都義憤填膺。官家自然下令嚴查,最后在容家的協助下,查到了國師。
國師畏罪潛逃,容家再一次穩坐玄都第一世家的交椅。經此一事,容沖這個名字在朝野大噪,白玉京容家的威望再一次提升,隨之同樣聲名鵲起的,還有大公主趙沉茜。
如今汴梁有飲水處便有人傳頌兩人的愛情故事,容沖原本就在江湖上有俠名,他會降妖不足為奇,但令人意外的是大公主,身為養尊處優的皇室嬌客,竟然有此等膽量,敢深入妖巢為民除害,這才是不愧于萬民供養的帝國明珠。官家在民間聲浪下,為大公主寫了表彰詔書,加晉封地,另有金銀賞賜無數。
其實大家心知肚明,大公主名聲能傳這么廣,少不了容家推波助瀾。兩家婚事已經敲定,為大公主造勢就是給容家造勢,鎮國將軍府當然不遺余力。然而,這世上的陽謀高明就高明在,哪怕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也不得不按照對方安排的劇本走。
在這樣一系列連招下,即便劉婕妤如愿生下官家唯一的皇子,也沒有掀起絲毫水花。孟皇后依然不受寵,但再沒人敢提廢皇后的話了。
現在,大公主居然裝起不認識容三郎。這又是唱哪一出,莫非她和容家鬧掰了?
兩個女子不知不覺緊繃起來,仔細觀察趙沉茜的表情,生怕被當了槍使??上内w沉茜臉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因為,她自己也是一片茫然。
她清晰記得面前這兩個女子是誰,父兄是何官職,日后嫁了哪個夫家,卻唯獨記不清她們說得訂婚細節。至于英雄救美,她倒有些印象。
狗東西真會給自己貼金,明明是她自己從地洞里爬出來的,怎么就成了英雄救美?而且,他們這么早就訂婚了?
汴京貴女如此坦然提起容沖對她一見鐘情,語氣中隱約還有艷羨,也很奇怪。她明明記得,宮里明里暗里罵了她好一陣狐媚子。
她費盡心血去宮外查柳樹枝,結果一無所獲,她又急又氣,故意告訴容沖一個假名字,讓他找了許久。她沒有想過會在宮廷精心準備的除夕宴上再見到他,也沒有想過,他正是劉婉容為趙沉魚相看好的如意郎君。
兩人在宮宴上猝不及防重逢,容沖驚喜非常,一晚上都纏著她,對盛裝打扮的趙沉魚看都沒看。回去后趙沉魚就大哭一場,等趙沉茜回到景福宮,整座宮殿落針可聞,劉婉容坐在主殿,門窗大開,一邊安慰女兒,一邊和身邊侍女指桑罵槐:“有些事真是天生的,生母用媚術爭寵,生出來的女兒也天然懂得怎么勾引男人。天底下那么多男人,她偏偏要搶妹妹的。呵,她若是對容三公子有意,提前和我說,我又不會棒打鴛鴦,她倒好,開場前瞞得死死的,非要等宴會上給妹妹難堪。我還怕她衣服不夠穿,特意為她置辦了一身新衣裳,原來是我多事了,人家對除夕夜,早就另有安排呢?!?
景福宮的宮女太監像木偶一樣,默默做著自己的事,無一人發出聲音。趙沉茜就在這陣再明確不過的罵聲中,進去給劉婉容請安,然后回側殿,洗漱,睡覺。
坤寧宮原本的宮人都被處罰了,伺候她的是景福宮的宮女,宮女全程冷著臉,侍奉她洗臉時動作冷硬,目光鄙夷,仿佛也在罵,你這個勾引妹婿的狐媚子。
“狐媚子”這三個字就成了趙沉茜的心病,后來她再見到容沖,本能對他冷若冰霜,拒之千里。落在外人眼里,容沖對她的好就帶上了強迫意味,仿佛她討厭容沖極了,礙于他們家的權勢才不得不虛與委蛇。
甚至連容沖自己都這么認為。
其實,趙沉茜并不討厭那個少年,她只是不知道如何接受一段親密關系。如果當時她有母親在身邊,有女性長輩告訴她如何處理異性的追求,如果輿論對她和容沖所謂的“一見鐘情”能友善一點……
想到這里趙沉茜忽然迷惑,不對啊,她告訴了容沖自己的名字,容沖早早就來宮里找她,根本沒有趙沉魚任何事情,如果劉婉容再想撮合,是趙沉魚蓄意搶姐夫才對,趙沉茜為何要有負罪感?
不,現在沒有劉婉容,只有一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劉婕妤,母親沒有被廢,她和容沖已經訂婚,宮廷、朝堂、百姓都在祝福他們,她有什么可傷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