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妖還頂著劉豫的樣子,淡漠點頭。薛嬋和薛姜已經換上北梁士兵的衣服,薛嬋緊擰著眉,擔憂道:“糧倉有那么多士兵把守,你們兩個弱女子去,太危險了。要不讓鏡妖去護著你們,我自己能跑。”
趙沉茜和薛姜一起搖頭,趙沉茜說:“我不是弱女子,我是趙沉茜,這次行動的策劃者,勝利不只是男人的事,更是我的事。比這更兇險的事情我經歷過,我能保護好自己。但你不同,這里很多人認得你,你能來已經幫了我大忙,我不能讓你在兵營出事。只有你安全了,我才能放心施展手腳。”
“是啊。”薛姜也說,“姐姐,你先去外面,等著看我給你點煙花!這群北梁人為非作歹,我早就受夠了,看我今日好好教訓他們!”
薛嬋看看氣定神閑胸有成竹的趙沉茜,再看看雙眼晶亮躍躍欲試的妹妹,嘆息道:“我被人夸了一輩子賢良淑德,今日才知,我竟一點用處都沒有。我身為長姐,竟要仰仗妹妹保護我。”
“誰說你沒有用處?”薛姜說,“姐姐,你為我做過太多事了,這一次,換我保護你吧。”
“巡邏的士兵又要來了。”趙沉茜打斷煽情,說,“時間有限,做最有用的事,不要拖泥帶水。鏡妖,保護好她,帶她走。”
薛嬋也知道事態不允許她矯情,輕嘆一聲,說:“你們小心,一定要平安回來,我在外面等著你們。”
趙沉茜掀開帳篷,趁外面沒人,四人飛快躲入陰影里,比了個手勢,便各走各的路。鏡妖和薛嬋一起行動,她們知道巡邏路線,一路沿著陰影,走走停停,有驚無險通過了好幾個關哨。
眼看前面只剩最后一道關卡了,薛嬋藏在草堆后,默默數著數。最后的時間顯得格外難熬,頭頂不斷有士兵走來走去,薛嬋緊貼在地面上,臉色發白,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嚇得。鏡妖看了她一眼,用嘴型說:“不要怕。”
薛嬋很意外這種時候竟然是一只妖怪來寬慰她,她感激又喪氣,無聲嘆道:“謝謝。我是不是很沒用?”
鏡妖搖搖頭,從草垛里拔出一根草,編成一個草蚱蜢,放到她手里。
薛嬋原本不理解鏡妖在做什么,直到看到熟悉又潦草的草蚱蜢,她突然想到,很多年前她怎么都練不好父親要求的琴曲,蹲在草叢里偷偷哭時,也是一個小男孩揪了一根草,為她編了同樣的草蚱蜢。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薛嬋看著劉豫的臉,突然一刻都無法忍受了。鏡妖歪頭,想不通她明明按照楊湛的記憶給薛嬋編蚱蜢,為何她卻哭了?這時東南方向忽然火光大作,薛嬋含著淚回頭,火焰在她眼眸中升騰飛舞,正如薛姜所說,如一場盛大的煙花。
她們做到了。
薛嬋知道,現在糧草庫肯定亂成一團,不可一世的北梁人不會想到,他們一切舉動都被兩個女子牽著鼻子走,而遠處陰影里,埋伏著無數背負著家仇國恨,正需要一場激戰發泄的故國子弟。
每個人都在這個亂世發揮著自己的溫度,唯有她,被金籠關了太久,已失去了飛翔的力量。
門口的士兵看到失火,猶豫片刻后,派一隊人過去查看。就在這時,黑暗里忽然從四面八方傳來喊殺聲,仿佛足有百萬之眾,北梁士兵大驚,有人喊救火,有人喊捉刺客,有人喊列陣,士兵們慌不擇路,撞成一團。鏡妖拉住薛嬋,說:“跟緊我。”
這是薛嬋第一次在人群中不計形象地大跑,周圍士兵們有的注意到他們了,有的沒有,火光沖天,箭矢飛舞,可以說是薛嬋有生以來做過最瘋狂的事。她突然變得極其膽大,對身前人說:“你可以變成他的樣子嗎?”
她飛出牢籠、奔向新生的一程路,她希望是和他一起走過。
保持任何形態對鏡妖來說沒有區別,她微微施法,就從劉豫變成了楊湛。薛嬋看著故人俊朗如昔的側臉,多么希望這一刻,真的是他。
可是哪怕不是他,她也穿過了戰火紛飛,搶過了不知誰的刀,砍傷了不知多少人。等她喘著粗氣停下來,發現她已一口氣跑到了野外,背后喊殺聲震天,她褲腳上全是草沫土屑,身上沾染著不明血漬。
她這個樣子實在糟糕透了,而面前的“楊湛”依然純潔干凈,不染塵埃。薛嬋看著他,認認真真說:“謝謝你的草蚱蜢。”
鏡妖歪頭,顯然,這又是一句不在楊湛記憶中的話,它不知如何回答。薛嬋也不在意,問:“他最后那段時間,痛苦嗎?”
鏡妖搖頭:“不痛苦,我只是后悔,沒有保護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