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控制不住變得飛揚,臉上表情活泛起來,連話也變多了:“為什么呀?那謝徽來這里做什么,他和你說了什么?”
趙沉茜淡淡瞥了他一眼,說:“你怎么知道今夜他來找我了?”
容沖瞬間啞巴,知道不能再聊這個話題了,不要得意忘形。既然她不和謝徽走,容沖心思浮動,暗戳戳問:“你為什么想去汴梁?”
為什么是汴梁呢?趙沉茜其實也沒完全想好,只是從政的本能告訴她,去權力最集中的地方,才有更多可能。站著太累了,趙沉茜拉開圓凳坐下,說:“也沒有為什么,山陽城已經不安全了,汴京更大,或許大隱隱于市也是條不錯的路。”
容沖一改剛才的體面,主動湊過來坐在她身邊,說:“可是現在已經有很多人發現你蘇醒了,汴京的北梁人那么多,只要他們有心找,根本藏不住。我明白你的考量,汴京不能長久淪于外族人之手,但在此之前得先保證你的安全。你的新政沒有錯,你的能力更是毋庸置疑,但崇寧變法失敗,根源就在于你沒有自己的勢力。”
“我有。”觸及趙沉茜痛處,她有些不高興,說,“我招攬奇人異士,擴充皇城司,控制禁軍,哪里沒有勢力?”
“遠遠不夠。”容沖目光湛湛,說,“術士收錢辦事,根本不堪一擊,皇城司和禁軍承平日久,里面盡是貴族子弟,外表看著光鮮亮麗,但早已失去了戰斗力。你需要的,是一支令行禁止、身經百戰,只忠誠于你的軍隊。”
趙沉茜抿唇,靜靜注視著他。容沖在她清澈強勢的目光中咳了一聲,終于圖窮匕見:“你覺得,海州怎么樣?”
果然,他的心思還是這么好猜,趙沉茜沉默。容沖見她沒有拒絕,一口氣莽到底,說:“海州有兵有糧,經這一役后,短時間應該不會再起戰事,保證你的安全沒有問題。海州參軍的都是當地百姓,城內有他們的老人親小,打仗對他們而既是守城又是守家,男人們不在時,鄰里會相互照應,治安和環境都比山陽城好多了。海州地理位置也好,南北交界,水路發達,能同時遏制北梁和臨安,如果你想要東山再起,海州遠比汴京合適。”
趙沉茜輕輕嘆了口氣,她當然知道海州合適,但是,這是容沖耗費多年積累起來的軍隊,他究竟清不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趙沉茜看著他,隱晦說:“我原是前朝公主,在民間聲名狼藉,你迎我進城,恐怕會連累你的名聲。”
這話容沖聽不得,鄭重神色說道:“茜茜,不要被那群偽君子牽著走,他們侵占民田,你推行新政觸動了他們的利益,所以他們勾結在一起反對你,還要假借百姓的名義,說你禍國殃民。可是,那并不是百姓真正的心聲。他們或許有人被輿論蒙蔽,人云亦云,但只要他們看到你的為人,一定會真心擁護你。黎民的眼睛遠比史書明亮,他們不會冤枉為國為民的義士。”
他眼神誠摯,燦若星辰,趙沉茜突然覺得難以承受,倉皇調轉了視線。
他總是毫不保留地贊美她、支持她、鼓勵她,在他眼里,趙沉茜永遠是那個最好的人。她何德何能?
趙沉茜暗暗平復情緒,等平靜下來后,才說:“可是,一山不容二主,海州是你和蘇昭蜚一力經營起來的,如今最困難的時期已過,我去橫插一腳,恐怕不妥。”
容沖失笑,拖著圓凳挪到另外一邊,看著她的眼睛說:“不瞞你說,早就有人勸過我自立為王,我不答應,并不是因為時機不到,而是我從未想過。我們容家本就是閑云野鶴,當年曾祖父為了蒼生,毅然放棄修行,下山赴國難,僥幸得太祖信任,封容家為鎮國大將軍,世代守護江湖。太祖給了容家如此多殊榮,容家人沒有一刻敢忘太祖和曾祖的遺志——恢復燕云,海晏河清。我的祖父,父母,兄長,還有我,都一直在為這一天效命,無論過去還是將來。如果有哪一天,天下太平了,我就找一個山頭,繼續過閑云野鶴的日子,才懶得受那些規矩束縛。蘇昭蜚比我還不耐煩繁文縟節,要不是我實在管不過來,他才不想待在軍營呢。他天天罵我,要不是因為幫我,他的老情人怎么會和他鬧掰。”
趙沉茜沒忍住被逗笑,笑過之后,卻有些微妙。
容沖也察覺到了,暗暗摩挲手指,忽然轉了語氣,撒嬌道:“我是真的沒辦法了,海州軍里大多是窮苦百姓出身,種地打仗不在話下,但算賬、管理等文官的事,沒人會干。蘇昭蜚這貨這輩子都沒存下來過錢,他管城內商貿……唉,越管越窮。”
容沖深知趙沉茜吃軟不吃硬,他見趙沉茜沒有生氣的樣子,便壯著膽子拉住她的手,死皮賴臉道:“你就當來幫幫我,好歹幫我查一下賬,看看蘇昭蜚有沒有偷偷挪錢去討好他的舊情人。”
容沖像一條拱來拱去的大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趙沉茜實在沒辦法,無奈道:“好吧,我可以去幫你看看。但只是暫住,之后的事我另有安排。”
容沖目的達成,別提多開心了,自然一口應下。無論趙沉茜要求什么,先答應,至于后面怎么留住她,再從長計議。
剛才容沖以為她要收拾東西和謝徽走,看屋里什么都不順眼,現在他再看這些大包小包,只覺得無比可愛。容沖主動幫她提包,說:“你要帶走什么,我幫你拿。”
“其實沒什么要拿的。”趙沉茜說著動了動鼻尖,突然凝眸,“你身上怎么有血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