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
說話的男子聲音倦怠,大熱天他披著一件大氅,毛領簇擁在他頸邊,襯得他下頜蒼白纖薄。元宓握拳在唇邊,低聲咳嗽,說:“我已得到可靠消息,容沖要去海州救趙沉茜的生母,蘇昭蜚同行,他們是修道之人,可以日行千里,但孟氏決計撐不住,一來一回,少說要月余。趙沉茜剛蘇醒,連海州人都認不全,談何打仗?這是天賜良機,錯過了這次,再想拿下海州,就難了。”
劉麟問:“為何?”
“我對趙沉茜還算了解,她治理內政確實有些能耐,而且常有一些奇思猛招,讓人防不勝防。昭孝帝養出那么多蛀蟲蠢材,將燕朝國庫幾乎揮霍一空,她都能支撐六年,慢慢積攢起回旋之力,不可小覷。容沖有兵無錢,趙沉茜有才干卻無根基,如果容沖和趙沉茜聯手,如放虎歸山,一旦壯大,就難以收拾了。必須趁他們還弱小時,斬草除根。”
劉麟挑眉:“越王似乎很確定臨安殺不了容沖?!?
元宓輕嗤:“就憑他們?一群消耗品而已,能拌住容沖腳步,不斷削弱容沖,他們的使命就完成了。大梁興國之計,在于攻城略地,一統江山,可不是和那群蠢貨玩心計?!?
劉麟了然,看起來越王的潛伏任務已經結束,接下來他會主要留在淮北,替北梁統一北方。
當年越王在汴京煽動內訌,讓燕朝朝廷陷入漫長的清算斗爭中,他則趁機讓北梁調兵,一舉拿下金陂關,汴京再無險可守,京師震動。越王在宮廷里不斷制造恐慌,燕朝皇帝生畏,因此倉皇南逃,將汴京拱手讓人??梢哉f,北梁有如今的疆域,功不在于兵卒將領,而在于越王。
越王立此奇功,如果他此番再拿下海州,拔掉容沖這根肉中刺,那么北梁下一任皇帝,將再無爭議。
若北梁新君繼位,權力歸一,是否還需要傀儡皇帝替他們統治汴京呢?這個想法飛快從劉麟腦中閃過,他沒有深想,面上依然恭敬順從,問:“依越王高見,這一仗該如何打?”
“已經開始打了?!痹刀⒅潮P,輕輕將一枚旗子,插到海州城內,“上兵伐謀,其下攻城。最高明的戰爭是從內部打起,讓他們人心潰散,不戰而降。”
劉麟謙遜道:“鄙人愚鈍,不解其意,請越王賜教?!?
元宓淡淡掃了他一眼,說:“陛下貴為大齊天子,賜教不敢當。道理其實很簡單,無非三步?!?
“第一步,遣細作入城,把持輿論,動搖軍心?!?
劉麟心里冷笑,他一個傀儡,便是穿上龍袍,又哪敢不敬北梁人?元宓這話未免太虛偽了。不過,劉麟卻真心佩服元宓的攻心之法,能將陰招使到這個程度,也是種能耐。
劉麟好奇問:“可是,探子來報,細作在城外就被抓了。”
“那是趙苻的探子,何況,我說了我只派一波人嗎?”元宓攏了攏斗篷,唇色淺淡,眉眼淡漠,容貌宛如仙人,卻說著最陰毒的計謀,“太平盛世時,公主高高在上,愚民心甘情愿追捧她們,但若落到亂世里,皇家的女眷,卻最適合成為泄憤對象了?!?
夜晚,蟲鳴聲都靜了,東廳卻依然燈火通明。程然端了姜茶來,輕輕放到趙沉茜身邊:“娘子,歇歇吧。您昨夜只睡了兩個時辰,今天一早就不斷批文議會,連口水都顧不上喝。娘子要多注意休息,莫熬壞了自個兒身體。”
趙沉茜接過姜茶,揉了揉肩膀,眼睛依然在公文上:“招商、落戶、分田的政令都剛剛推行下去,大事小事層出不窮,我哪敢休息?”
“那您也要注意自己身體,再這樣下去,便是鐵打的人都熬不住?!背倘蛔叩胶竺娼o趙沉茜捏肩,說道,“娘子,地里占禾已開始孕穗,有些長勢好的甚至已經抽穗了,照這個進度,十月中下旬便可收第一批糧。您為海州軍購置的產業已陸續開業,回易收入會越來越多。以前您嫌棄人不趁手,凡事親力親為,如今離螢、周霓都來了,皇城司漸入正軌。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您也該松口氣,別總逼著自己?!?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趙沉茜不語,她在朝廷被惡心慣了,凡事總是下意識往最壞處想。她深知其他政令都是錦上添花,糧食才是重中之重,所以她花重金引來占禾秧苗,并廣招流民墾荒種田。這些消息是瞞不住人的,不止她知道第一批稻苗即將收獲,她的對手們也都知道。
如果這時候海州遇到戰爭,禾苗被踩踏,收成定然大減,而她卻允諾了流民少稅甚至無稅,到時候收不齊軍糧,軍隊和流民一旦起了沖突,事態就無法控制了。
程然見趙沉茜憂心忡忡,問:“娘子,怎么了,有什么問題嗎?”
這段時間程然在衙署和田里奔波,十分辛苦,趙沉茜不愿意給她潑冷水,暗暗將憂慮壓在心里,對程然道:“要收成了,這是好事,這段時日辛苦你了。是我對不住你,你自從到我宮里,沒享過什么福,全在奔波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