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重利,云中城生意能做那么大,沒人是傻的,他們像一群豺狼,潛伏于推杯換盞中,時刻準備著撕下一塊肉。趙沉茜和容沖明白,卻不能撕破臉,因為他們需要云中城的錢。
他們只能不著聲色下馬威,在無聲處沖鋒陷陣。趙沉茜先用清風樓暗示對方海州并不缺錢,云中城投誠是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云中城不把握良機,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容沖借著婚事,漫不經心提起他們要收復汴京,用兵力威嚇云中城。
……當然,也不排除容沖主要是想宣布婚事,敲打談判對手是順帶。
酒過三巡,雙方已交鋒好幾輪,漸漸酒酣耳熱,意志松懈。趙沉茜知道該上主菜了,她示意程然,程然會意,很快端來一個錦盤。
衛景云不解:“這是什么?”
趙沉茜揭開,露出里面的留影石:“這是什么,有勞各位自己看罷。”
包廂中霎間長出一株桐樹,此樹高大茂盛,看著頗有仙意,但刨開泥土卻見累累骷髏,根須深深扎入白骨中,像無數血管一般,流動著詭異的暗紅。
看骨架,那分明是人骨,里面甚至有纖細的幼兒尸骸。
許多人正在吃飯,突然看到這樣駭人的景象,剎那胃口全無,腹中翻江倒海。趙沉茜在石頭上輕輕一抹,景象消失,又回到了精巧雅致、焚香撫琴的包廂。但這回,滿桌菜肴再無人動筷。
趙沉茜掃過臉色難看的眾人,說:“這正是此次容將軍去臨安,在歸真觀后山禁地內發現的秘密。國師元宓其實并不姓元,而姓耶律,乃北梁越王。三十年前他改名換姓進入燕朝,多年潛伏,就是為了借國師身份迷惑圣心,禍亂朝綱。他挑撥昭孝帝猜忌容家,唆使趙苻打壓崇寧新政功臣,引發朝中內斗。諸位是不是覺得這是燕朝的事情,與你們無關,可是你們想想,北梁人這些年是如何對待幽云十六州的百姓?梁人生性殘忍,仇視外族,卻極其敬重鬼神。他們認為死后靈魂要經三干樹回歸光明天國,所以極其崇樹。元宓能用無辜百姓的血肉作樹肥,來日,你們就不怕自己的妻兒落單,被俘去祭養所謂神樹嗎?”
趙沉茜隱去元宓背后的長生生意,她深知不要賭人性,元宓因一己私利用活人養樹,人神共憤;若有了巨額收益,那就是無本萬利的買賣了,總會有人動心的。
不如不告訴他們,用恐懼逼他們選陣營。談判如打仗,氣勢決定輸贏。趙沉茜不可能唇槍舌劍地和云中城一條條爭條款,她只要在心理上震懾住對方,基調定好,具體的自有程然等人談。
云中城管事們面面相覷,懷疑道:“這也太荒唐了,元宓既然是北梁皇族,埋伏在燕朝本就危險,為何要做這種事……”
趙沉茜就知道他們不信,幸好她有人證。趙沉茜看向衛景云:“我們都覺得荒唐,但現實往往比戲文荒唐百倍。類似的事衛城主親眼見過,城主,你信不信?”
衛景云想到鑒心鏡中玉溪村的遭遇,緩慢點頭:“元宓曾豢養樹妖抽活人精血,他干得出這種事。”
舉座大嘩,趙沉茜趁熱添上最后一把火:“元宓喪盡天良,北梁人暴虐無道,容將軍乃仁義之師,一旦起兵,四海引領而望,孰不歸心?這些年北梁盤踞北方,中原本是沃土,卻十室九空,民生凋敝,一旦迎來太平,商貿必如雨后春筍一般,不可限量。諸位俱是仁人志士,何妨與我們共襄義舉,救萬民于水火?”
趙沉茜先大棒后甜棗,最后冠以救世的高帽,云中城管事被捧得頭腦發熱,豪情萬丈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漢家天下哪有被異族久據的道理?殿下需要什么,知會一聲,我們定傾力以赴,竭盡所能!”
“總管高義。”趙沉茜笑著,毫不含糊給他們戴高帽,“云中城俱是俠義之士,我和容將軍十分欽佩,望往后海州與云中城強強聯手,通力合作,淡以清,志存高,不賣國求榮,不困敝民生,一切以百姓為先。若諸位愿意另外為百姓做些什么,還請將剛才的畫像經過商號傳遞出去。每多提醒一個人,便是拯救一家老小,此番功德,勝造七級浮屠。”
云中城總管們被吹得飄飄然,自然一口應下。衛景云挑挑眉,看了趙沉茜一眼,默然不語。
衛景云搞定了上面那些老東西,他們愿意退一步,試著與海州謀事,但具體怎么談,各長老都派了親信來,連衛景云也不能越過插手。他們沒和趙沉茜打過交道,只以為這是一場尋常應酬,可是,趙沉茜怎么會做無用之事?
能占趙沉茜便宜的人,要么墳頭草已三尺高,要么還未出生。那些高帽看似在吹捧,其實暗藏了許多條件,比如不困敝民生,看起來很正常,但租地算不算困敝民生?糧草生意算不算與民爭利?這個高尚卻籠統的條件一擺,日后允許云中城涉足哪些生意,全憑趙沉茜一人說了算。
那些長老還覺得可以借海州軍的力掌控全天下商路,實在愚蠢。
衛景云深知貪心不足,必反噬自身。云中城已經夠富了,該見好就收,但那些長老卻自恃是老城主的親信,倚老賣老,貪得無厭。衛景云是他們看著長大的,許多話他沒法說,正好借趙沉茜和容沖的手,好好敲打敲打。
衛景云垂眸,悠然抿茶,繼續做他淡泊無爭、置身事外的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