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出行,陣仗非同小可,蕭驚鴻率領殿前司扈從,謝徽作為議和臣子隨行,太子趙英也要伴駕。
燕朝怕趙沉茜和容沖不退兵,趙沉茜也怕趙伋拿假貨糊弄她,最后雙方達成協定,潤州和瓜州之間有一江島,名樵山,燕朝帶著人質、信物到樵山島上,趙沉茜確定人和東西沒問題,讓大軍退兵。等瓜州的兵力都撤走后,燕朝再移交宋知秋、鎮魂塔等。
已至傍晚,殘陽鋪水,半江瑟瑟。燕朝的船停靠在樵山,甲板上殿前司士兵披堅執銳,簇擁著一位女子。女子衣著華貴,妝容華麗,擺足了皇后的排場,只是她本人臉色著實算不上好。一個男子分開人群走到前方,從袖中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鐵塔,低聲念口訣,鐵塔竟一點點放大,變成一座十層高塔,矗立在樵山上。
趙沉茜站在瓜州渡口,將千里鏡遞給容沖,問:“鎮魂塔是真的嗎?”
江風吹過,驚動塔角鈴鐸,鈴聲悠遠綿長,跨越江面,似在演奏一首鎮魂曲。根本不必用千里鏡,容沖聽著鈴鐸聲,確定道:“是鎮魂塔。”
“那就好。”趙沉茜立于江岸,衣帶當風,環佩叮當,仿若即將乘風而去,羽化歸仙,輕描淡寫道,“退兵吧。”
北岸傳來高亢凌厲的鉦聲,似野獸低鳴,士兵整齊劃一向后撤退。船上人聽到對岸鳴金收兵了,都松了一口氣,王倫道:“蕭指揮使,謝大人,接下來就有勞你們二位保護宣和皇后了,雜家去向官家復命。”
謝徽抬手:“有勞王公公了,請。”
宋知秋看到這群人當真要將她送去給趙沉茜折辱,氣得渾身發抖,當眾罵道:“你們打輸了仗,一個個安享富貴,倒把我送出去。謝徽,蕭驚鴻,你們就是這樣做男人的!”
謝徽眼皮子都不動一下,依然不卑不亢送王倫下船,王倫小心翼翼扶著船舷,似乎沒聽到宋知秋的話。宋知秋見那兩個人裝聾作啞,只能沖向蕭驚鴻,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緊緊抓住蕭驚鴻的手臂:“驚鴻,我是你的姐姐啊,當初你滿身傷痕,見了人就咬,是我為你煎藥、包扎、處理傷口,將你一點點治好,你都忘了嗎?你怎么忍就這樣對我!”
是啊,他本來是野狼,或者說,野狗一樣的存在,離了斗獸場他才知道,一日有三餐,吃飯要用筷子,刀傷、咬傷、燒傷分別要用不同的藥來治。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脫去獸皮,穿上衣冠。
脫胎換骨之恩,他怎么敢忘。蕭驚鴻不著痕跡看向江對岸,他知道剛才她在用千里鏡看這邊,卻也知道她不在看他,蕭驚鴻心臟像被人攥住,泡在黃連里,四肢百骸都流動著無處排解的痛和麻。但哪怕如此,他依然下意識挺直腰背,將放大鎮魂塔的咒語掐得干凈利落又輕巧瀟灑,心想哪怕她只注意一眼,也是好的。
當年他為什么會混淆救命之恩呢?宋知秋確實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可是,下令帶他進宮的是趙沉茜,搗毀斗獸場的是她,愿意用最好的藥膏為他治傷的人也是她。宋知秋看似做了很多,但真正救他的人,是趙沉茜。
她做了怎么多,卻既不出面也不邀功,并不在乎別人冒領她的恩情。她總是這樣,對一個人好時熱烈得不計回報,但一旦她放棄了,會瞬間將所有好撤回,不由分說,不容辯駁,根本不會關心習慣了主人管教卻又突然被趕出家門的狼狗,以后要怎么活。
自從意識到趙沉茜不要他了,蕭驚鴻好像突然被抽去筋骨和心氣,對什么都無所謂了。蕭驚鴻無數次忍不住恨她,可是當他隔著江面看到那道飄然若仙的影子,所有恨意瞬間潰不成軍。他終于明白了當初容沖對她的感情,又愛又恨,無法自拔,有多恨她,就有多愛她。
可是她最終還是選擇了容沖,蕭驚鴻從始至終,都只是那個退而求其次的,替身。
蕭驚鴻所有心力已經被另一個女人折磨得麻木,看到宋知秋實在擠不出一點情緒。他躬身退開,對宋知秋行禮:“宣和皇后恕罪,娘娘姓宋,卑職姓蕭,臣卑賤不堪,不敢高攀后族。”
宋知秋手指落空,只覺得江風冷得刺骨。宋知秋忽得想起七年前,她聯合外朝除去了趙沉茜,正風光無兩,離螢那個青樓女子竟敢罵她下賤,說趙沉茜給她權柄,讓她不必依附男人過活,宋知秋竟聯合男人背刺趙沉茜,只為了和男人邀功,好回去當賢妻良母,簡直是蠢不可及,自甘下賤。
宋知秋當時氣得要死,覺得定是離螢嫁不出去,所以才嫉妒她。但過了這么多年,趙沉茜重回權力巔峰,居然從公主變成了皇帝,離螢、程然也紛紛回到官場,唯有宋知秋,一手好牌,卻越走越差。
明明最初她也像程然一樣,六部呈上來的奏折她先看,宰相議政時她在側旁聽,甚至能議論幾句。從什么時候起,她變成了一個生活里只有爭寵、灌打胎藥、防宮女爬床的皇后?
她曾堅信做皇后是一個女子能得到的最大殊榮,亦是最高成就。可是那又如何呢,哪怕她已貴為皇后,趙苻依然會隨意當著宮女的面罵她,趙伋依然會不顧她的生死送她去敵國。宋知秋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和青樓女子沒什么不同,區別無非是青樓女子沒穿衣服,而她穿著皇后華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