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省,蓉城某大學宿舍樓。
宿舍曾經(jīng)是“用電大戰(zhàn)”的主戰(zhàn)場,宿舍樓總閘的額定功率卡死了每個房間的用電上限。
燒個電熱水壺要錯開時間,用個熱得快要躲避輔導員檢查,宿舍管理員大爺?shù)奈葑永飻[著一臺老式的功率檢測儀,是他統(tǒng)治宿舍秩序的最高權(quán)杖。
電價調(diào)整的通知下來之后,學校出了一份公告,措辭極為樸實無華:
“根據(jù)國家能源價格調(diào)整政策,即日起取消宿舍樓用電功率限制,同學們可正常使用個人用電設備,請注意用電安全。”
那天下午,宿舍管理員大爺把那臺功率檢測儀搬出來,放到了自己屋子角落的最深處,蓋上了一塊舊布。
他坐在窗口,望著樓道里那些大步流星、手里提著各式各樣電器涌進涌出的學生們,深深地嘆了口氣。
是心疼?不,是欣慰。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東北的礦區(qū),冬天宿舍沒有暖氣,大家把所有的棉衣棉被堆在一張床上,幾個人擠著睡。
那是他那個年代的標準答案。
現(xiàn)在的孩子們,不用了,他們有燭龍。
北方的冬天,是改變最為劇烈的戰(zhàn)場。
黑省,某縣城。
暖氣維修工老趙在供熱公司的辦公室里,坐著等通知。
他等來的,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縣里的廣播系統(tǒng)在那天早上八點準時開響,那個熟悉的女聲用一種極為平靜、卻又帶著某種喜氣的語調(diào)播報:
“各位縣民注意,根據(jù)省能源廳最新通知,本縣自本采暖季起,集中供暖將切換至'燧人七號'核聚變電站直供熱電模式,煤炭燃燒鍋爐全部退役停用。”
“本采暖季起,全縣集中供暖費用標準調(diào)整如下:住宅用戶,每建筑平方米每采暖季,由現(xiàn)行二十元調(diào)整為二元。”
“商業(yè)用戶,由每建筑平方米二十五元調(diào)整為八元。”
“如有疑問,請撥打……”
縣城里,一時間安靜了。
不是那種凝重的安靜,而是那種需要時間重新接受信息的怔愣。
然后,菜場里、街邊的早餐攤上、理發(fā)店里,同時爆發(fā)出了一種混亂的熱烈。
“哎,說暖氣費降了沒?多少來著?”
“從二十降到二塊!”
“二塊?一平米?一年?!”
“對,一年!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一年取暖費二百四!以前要二千多!”
“我的媽呀!!”
老趙回到家,把這個消息告訴老婆的時候,他老婆正在用最小的火慢慢燉著一鍋粥,因為供熱一直不太夠用,家里格外冷,她穿著棉襖,臉上凍得有點發(fā)紅。
老趙進門,換鞋,坐下,一字一句地把那則廣播內(nèi)容重復了一遍。
他老婆把湯匙放下了。
“二塊?”
“一平米二塊,一年。”
沉默,他老婆往爐子上看了看那鍋粥,然后非常非常平靜地說:
“那今年冬天,咱家把暖氣溫度調(diào)到三十度,行不行?”
老趙愣了一下。
“行……應該行。”
他老婆點點頭,也沒有特別激動,就像是對一件早就該發(fā)生的事情終于確認了一樣,拿起湯匙,繼續(xù)攪動那鍋粥。
“以前我一直不敢調(diào)高溫度,調(diào)大流量,怕用的多,多花錢,以后再也不怕”
老趙沒有接這個話茬。
因為他自己的眼眶,悄悄地有點紅了。
他的老婆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
她正用她那種一貫的、務實的、不帶任何夸張成分的語氣,繼續(xù)說:
“我把那件壓箱底的棉襖扔了,今年冬天,家里可以穿單衣過冬了。”
老趙把頭低下去,裝作在解鞋帶,趁機用手背擦了把眼角。
他想起父親,在他還小的時候,東北的冬天,窗戶縫用舊棉絮堵住,全家人圍著一個蜂窩煤爐子,他父親會把自己的那份取暖時間讓給孩子們,自己縮在最角落里,蓋著兩床棉被睡覺。
那是三十多年前。
三十多年后,他的兒子,可以在冬天開著三十度的暖氣,在家里穿短袖。
那種感慨,不是高興,不是感動,而是一種在漫長的時光隧道里穿越了無數(shù)寒冬之后、終于觸碰到陽光的、說不清楚的復雜。
他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暖氣閥那里,把旋鈕緩慢而用力地,擰到了最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