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比李星野預估的安靜。
三萬人分批次涌入a至f六個用餐區。
托盤沿著磁懸浮導軌從取餐口滑出。全程沒有服務人員,沒有排隊催促。
只有金屬底座切割磁感線時發出的低頻嗡鳴,以及托盤在導軌上滑動聲音。
李星野走到分配給他的餐臺前,底座彈簧下壓,一個托盤推至他手邊。
他低頭看托盤里的食物。
一塊高蛋白合成牛排。顏色均勻,切口平直,邊緣沒有肉類切割時留下的纖維撕裂痕跡,像是工業機床切出來的量產品。
旁邊是一碗小米粥,粥面結了一層米油,米粒在熱氣里一粒粒漲開。
李星野停頓了三秒,拿起合金勺子。
舀了一口,送進嘴里,咽下去。
味道是對的,不是生化合成劑調配出的接近感,是數值上的完全吻合。
跟他媽用陶罐在煤爐上燜兩個小時,守在爐子邊不斷用長柄勺攪動,控制煤渣的火候,最后熬出來的那種帶著輕微焦糊邊緣的谷物香氣,分毫不差。
他把勺子放回原位,金屬碰撞發出一聲輕響,他沒有再喝第二口。
玄穹調取了他的背景資料,記錄了他長大的經緯度,提取了那個區域的土壤成分、水源酸堿度,甚至推算了他家土灶的燃燒效率,最后把這些數據轉化為了這碗粥。
這套程序運轉得比他自己的記憶還要精確。
“操。”
對面傳來一聲低罵。
劉鐵柱手里捏著不銹鋼叉,兩道粗硬的眉毛擰在一起,盯著盤子里的牛排。
“我這牛排,我感覺自己能吃出來里邊有多少種氨基酸。”
他停下刀叉,上半身往前探,壓低聲音:“我不開玩笑,我剛嚼第二口,舌頭就給出反饋了,左半邊肉的色氨酸含量,比右半邊高了百分之二。我還嘗出了一點合成脂肪酸的防腐留存味。”
李星野抬眼看他。
劉鐵柱把叉子往托盤上一扔,兩只長滿老繭的手用力搓臉。
“這事對勁嗎?我以前干了十六年鉗工,下了白班去食堂,吃的是白菜幫子,喝的是飄著點鐵銹味的高湯,我這根舌頭,這輩子最大的用處就是判斷叼在嘴里的焊條是不是受潮了,現在給我整這個功能?”
“生理現象。正常。”
陸知行沒有抬頭,他的右手食指正貼著合金桌面飛速劃動。
指尖沒有墨水,只在金屬表面留下一道道隨畫隨消的水汽痕跡,他畫的是一串串矩陣列。他的眼睛沒有看著手指,而是盯著虛空中半米遠的一個固定點。
“甘露藥劑的核心機制是修復與喚醒,它對感知神經末梢有增益效果。”
“味覺是其中最先被激活的一條通路,味蕾細胞的神經元更新周期最短,正常人只有十到十四天,在藥劑催化下,這個周期被壓縮到了五分鐘,所以響應最快。”
陸知行說完最后一個字,食指剛好在桌面上點下一個虛擬的句號。
他低頭看了眼桌面,拿起筷子夾了一截水培青菜,扔進嘴里,規律地咀嚼。
“你在桌上寫什么?”李星野看著他指尖留下的水痕。
“二區438號注射艙傳出的骨骼掃描圖。”陸知行用手背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
“排隊的時候我掃了一眼旁邊屏幕的數據池,現在默寫一遍,驗證一下我的海馬體數據抓取率有沒有誤差。”
劉鐵柱斜過眼,盯著桌面殘留的痕跡:“你掃一眼就能把別人的骨頭數據算出來?”
“理論上是的。”陸知行語氣平淡,“今天上午過檢的是四千九百二十七組數據,我腦子里存了三千六百組完整模型,可能有三四組的骨密度數值記偏了兩個小數點。等下回宿舍連上內網,我對一下自己的記錄。”
劉鐵柱張了張嘴,沒出聲,他重新拿起叉子,把剩下的牛排塞進嘴里。
迭戈坐在最外側,一不發。
他的進食動作極快,左手拿勺,右手始終擱在托盤邊緣,距離大腿外側的戰術口袋不到五厘米。
李星野看著迭戈的手,進食堂之前,這只手一直處于半握拳狀態。
現在,手掌完全張開了,指節貼著桌面,這是肌肉處于絕對放松時的狀態。
南美貧民窟里養出來的本能正在被甘露藥劑強行撫平,他的神經系統正在適應一個不需要隨時準備拔刀的環境。
四個人沒再交流。
各自把托盤里的高能食物清空。
“滴――滴――”
集結號從頭頂的蜂窩擴音陣列里傳出。只響了兩聲。
沒有電子合成語提示,沒有廢話。
三萬人從各個區域的生活艙涌出,匯入中央廣場演兵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