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越過長長的金屬廊道,停留在盡頭那一扇高達十米的巨大觀察舷窗上。
舷窗外,不再是家鄉那灰蒙蒙的天空,也不是電視里那方寸大小的轉播畫面。
而是以一種極其暴力的、沒有任何遮擋的方式,直接砸進視網膜的――藍星完整弧面。
巨大的蔚藍色星球在黑暗的宇宙深淵中緩緩轉動,白色的氣旋如同棉絮般在廣袤的太平洋上空匯聚。
城市的燈火在晨昏圈的邊緣閃爍,那是一種美到讓人停止呼吸,甚至產生一種類似于“巨物恐懼癥”般敬畏感的畫面。
妻子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眼淚順著眼角就流了下來,那是完全不受控制的生理反應。
“老頭子……咱……咱在天上?”
“在天上。”老陳快步走過去,他雖然表面上裝得很鎮定,但那雙常年握著焊槍的手,其實也在微微發抖。
他從妻子懷里拿過那個用紅布包著的玻璃罐子,小心翼翼地揭開一層布,露出里面暗褐色的家鄉黃土。
他把罐子舉起來,貼在那扇足以抵擋微隕石撞擊的高強度透明裝甲舷窗上,背后就是那顆壯麗的藍星。
“咔嚓。”
老陳用智能手環拍下了一張照片。
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直接發送到了微信里那個名為“國電老兄弟”的五百人群里。
配文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咱們帶著老家的土,上來了。”
幾秒鐘內,那個平時只會發中老年表情包的群,直接炸開了鍋。
無數條語音、點贊和帶著哭腔的文字刷屏。
哪怕他們不在現場,哪怕他們依然留在地面。
但在看到那張黃土與蔚藍星空重疊的照片時,所有人都明白――他們這代人的根,跟著老陳,扎進宇宙了。
老陳的適應速度驚人。
三十年在高溫車間、高壓環境下練出來的身體底子。
加上玄穹那變態級別的數據分析糾正,他在第一天就徹底掌握了六分之一重力下的行走技巧。
不僅如此,由于他出色的動手能力和極強的心理素質,在第三天的模擬設備搶修考核中。
他僅僅用了規定時間的四分之一,就盲拆盲修了一臺模擬發生故障的生命維持水泵。
站在一旁的教官――一名退役的空天軍飛行員,看著老陳那雙毫無顫抖的手,直接在終端上將老陳的權限等級提了一檔。
并指著身后那群還在因為反作用力而撞來撞去的年輕技術員說道:“陳師傅,從現在起,你就是第三批次四組的班組長。”
“這群小子要是學不會怎么在失重下握扳手,你拿扳手敲他們的頭。”
老陳樂呵呵地應下了:
“好嘞,長官。”
“這些瓜娃子,理論懂得多,就是手生,我帶帶就出來了。”
在這個冰冷的金屬罐子里,老陳硬是把枯燥的適應訓練,帶出了一種上世紀九十年代老廠帶徒弟的火熱氛圍。
而另一邊,妻子也被安排到了生活區的農業種植艙進行適應。
當艙門打開,柔和的聚變模擬自然光源傾瀉而下,妻子睜大了眼睛。
在這座距離藍星三萬多公里的太空中,在這個全金屬構筑的封閉空間里,竟然有一片面積驚人的無土栽培綠海!
一排排立體種植槽里,翠綠的生菜、結實的西紅柿藤蔓、甚至是還沒吐穗的水稻,正在貪婪地吸收著人造光源。
“這……這和咱家后院種的,一模一樣啊。”
妻子摸著一片生菜葉子,眼圈又紅了,發了很久的呆。
她環顧四周,趁著農業指導員不注意,悄悄地解開那個紅布包。
她小心翼翼地擰開玻璃罐的蓋子,用手指捏起一小撮從老家院子里挖出來的黃土。
閉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詞,然后把那一撮土,輕輕地撒進了一處正在培育種子的培養槽里。
那動作,虔誠得像是在進行一場古老的儀式。
星空再遠,只要有土,華夏人心里就不慌。
時間的齒輪在玄穹的計算下分秒不差地轉動著。
轉眼間,前十個批次,十二萬人,全部完成了極其嚴苛的適應期訓練。
醫療無人機收集的最后一次生理反饋數據表明,百分之九十九點七的人已經可以不依賴藥物,在微重力下完成復雜的機械操作和日常起居。
藍月轉運的規定時間到了。
然而,在湖城寰宇港的地底總控室內,氣氛卻比太空還要冰冷。
巨大的環形全息投影上,一個不斷跳動的猩紅色數字,死死地吸引著所有高管的目光。
“玄穹持續監測報告:太陽色球層異常微波偏離指數,在過去二十天內,沒有惡化趨勢,但也沒有消退。”
“始終懸停在二級災害預警閾值的邊緣。”
沈星南看著那條像心電圖一樣劇烈波動的紅線,眉頭鎖成了一個死結。
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是最致命的。
你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爆發,也許下一秒就會掀起一場撕裂電子設備的磁暴,也許它會就這樣平靜地散去。
如果要等它完全安全,不知道要拖延到幾個月以后。
“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