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嘶嘶嘶――”
深邃死寂的月球軌道上,一連串高壓氣體泄漏排放的沉悶聲響順著厚重的減震裝甲,傳遞進了鯤鵬運輸艦的艙室內。
艙門外,是廣寒宮太空港巨型泊位那猶如史前巨獸巨口般的接駁通道。
“氣壓平衡完畢。對接鎖止程序完成。”
“輻射清洗程序已結束。”
“各位先鋒移民,歡迎抵達華夏廣寒宮。”
廣播里傳來的電子音依然平靜,但艙室內的人卻怎么也平靜不下來。
長達二十二小時的深空航行,加上此前那場擦肩而過的太陽質子風暴。
讓這些幾乎一輩子都沒出過藍星大氣層的老技工、老農和基層建設者們,神經緊繃到了極點。
金屬艙門伴隨著機械齒輪的咬合聲,緩緩向兩側滑開。
沒有想象中失重帶來的漂浮感。
因為廣寒宮太空港的位置,埋設著三臺由無限科技親自打造的“重力補償發生器”,硬生生地將這片區域的重力場維持在了藍星的百分之八十左右。
人群有些擁擠,也有些戰戰兢兢。
他們拎著大包小包,穿著國家統一配發的銀灰色輕型防輻射服,順著長長的氣密通道,一步步向前挪動。
通道內部是冰冷的玄武合金墻壁,閃爍著充滿工業冷酷感的藍色引導燈光。
壓抑,冰冷,充滿了異星拓荒的殘酷感。
很多人下意識地握緊了家人的手。
“這就到了?這月亮看著也不咋地啊,冷冰冰的跟個大鐵罐子似的。”隊伍里有個操著晉省口音的大叔小聲嘀咕著。
不過,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秒。
隊伍最前方,第一批走出氣密通道拐角的人,突然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后邊的人因為慣性擠了上去,剛想抱怨兩句,結果在視線越過拐角的那一瞬間,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放大了。
呼吸聲,在一瞬間凝滯。
沒有冰冷的鐵皮,沒有壓抑的走廊。
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廣袤到幾乎看不到邊際的巨型穹頂。
穹頂之上,高擬真的全息天幕正在模擬著藍星上午九點的色溫。
那陽光不再是宇宙中那種刺目、蒼白、帶著致命輻射的光線,而是帶著讓人骨頭都酥軟的暖意,輕柔地傾瀉下來。
在寬闊得足以并排跑下四輛重型卡車的合金主干道兩側,不是什么冰冷的警示牌,而是一排排已經抽出嫩綠色新芽的行道樹!
那是銀杏樹。
取自藍星的純正銀杏樹苗。
在月球低重力加上高濃度營養液的催化下,它們長得比在地面上還要挺拔。
微風循環系統吹過,嫩綠的葉片在異星的空氣中發出“沙沙”的輕響。
在那條寬闊大道的盡頭,是一座由無數流線型白色建筑組成的龐大城市群。
生活區、商業區、醫院、學校……錯落有致,在人造陽光的鍍膜下,閃爍著人類文明最璀璨的光澤。
而在城市中心那個占地極廣的下沉式廣場上,沒有噴泉,也沒有偉人雕像。
只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塊高達五十米的巨大黑色花崗巖石碑。
石碑上,沒有歌功頌德的長篇大論,只用蒼勁有力的瘦金體,深深刻下了一行大字:
華夏廣寒宮?人類第二家園?2027年奠基
字體里澆筑著純正的玄武合金,在陽光下反射著凜冽而又厚重的光芒。
“哐當。”
不知是誰手里的行李包砸在了地上。
緊接著,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一樣。
五萬多名剛剛還在為未知環境感到恐懼的移民,看著那些隨風搖曳的銀杏樹,看著那塊寫著“家園”二字的石碑,眼淚奪眶而出。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突然推開人群,踉踉蹌蹌地跑到路邊。
他顫抖著雙手,摸著那一截不過手腕粗的銀杏樹干,感受著樹皮上那粗糙卻真實的生命紋理,。
“活的……是活的!”
人群沸騰了。
他們以為迎接自己的是冰冷刺骨的機械。
可國家,那個遠在三十八萬公里之外的國家,卻用最硬核的基建能力,在死寂了四十五億年的月球上,生生給他們造出了一個帶著溫度和泥土氣息的家!
……
就在先鋒編隊抵達,將震撼傳遍整個藍星的第九天。
老陳所在的第三批次運輸艦,也終于在昆侖號的保駕護航下,平穩切入了太空港的對接泊位。
這一次的航程,沒有遭遇任何耀斑活動。那顆恒星仿佛也被昆侖號前些日子那蠻橫的姿態給震懾住了,平靜得連一絲質子流都沒泛起。
閘門打開。
老陳一手拉著妻子,一手提著那個裝滿黃土和老物件的沉重編織袋,隨著人流走出了通道。
當那片穹頂下的陽光和隨風擺動的銀杏樹映入眼簾時,老陳的妻子再次濕了眼眶。
但老陳卻出奇地平靜。
他那雙常年在烈火和高壓下磨礪出來的眼神,并沒有去看那些花里胡哨的人造景觀,也沒有去看那塊宏偉的石碑。
老陳停下了腳步。
在來來往往的驚呼聲中,他慢慢蹲下了身子。
他的手指,沒有去摸樹,而是按在了腳下那平整得如同鏡面一般的路面上。
這路面不是水泥,也不是瀝青,而是用就地開采的月球原礦,在經過“兜率宮”空間站微縮版的高溫等離子熔爐精煉后,直接壓制而成的高密度合金板。
冰冷,極其堅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