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將奏疏接過,呈送御前。
朱由校沒有看那奏疏,那就是那天乾清宮的那本。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元輔乃兩朝元老,國之柱石。縱有小過,豈可因一時之差,便棄朕于不顧?”
不管是規矩還是本身的心情,都想挽救一下。
方從哲深深叩首,再抬頭時,聲音愈發決然:
“陛下!正因老臣歷事兩朝,深受皇恩,才更不可因一己之身,使君父蒙塵!
紅丸一事,天下洶洶,非議皆指向宮闈,有損陛下圣德孝名!
此乃老臣最大之罪過!若老臣不去,則疑謗不止,陛下何以昭示天下純孝之心?”
朱由校沒說話,雖然早就知道,但是這一刻真的來臨時,那種混合著感動、愧疚、無奈的情緒,很不好控制。
方從哲再次重重叩首,額角觸及冰冷堅硬的金磚:
“老臣罪愆深重,懇請陛下允準致仕,并嚴加議罪,以正視聽!
如此,則天下知陛下之孝,知朝廷法度之嚴,再無妄議可滋生!”
按劇本皇帝現在應該,削官、剝奪一切榮譽、發回原籍。
雖然皇帝沒按劇本來,不過方從哲還是繼續。
“老臣昏悖,不堪首輔之任!然內閣不可無人主持!
臣斗膽,臨去之前,懇請陛下與朝中諸公,慎選賢能,繼任首揆,懇請陛下圣裁!”
下面就是廷推了,毫無意外的結果,兵部的董漢儒不在,剩下五個都是皇帝的人。
在東林黨不甘但又無奈的目光中,孫承宗晉升華蓋殿大學士,內閣首輔。
帝師、太傅、內閣首輔,距離張居正只剩一步了。
東林黨紛紛側目,這位與他們的關系其實很密切,只是不知道下場會如何。
龍椅上的朱由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看到了東林黨的側目,看到了孫承宗的沉穩,方從哲依舊跪地。
他沉默了許久許久。奉天殿內靜得能聽到殿外風吹旗幟的獵獵作響。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干澀而沉重,仿佛每一個字都耗費了極大的力氣:
“準奏?!?
“方從哲革去一切官職,致仕歸鄉吧。”
“依眾卿廷推結果,孫先生晉華蓋殿大學士,主持內閣。”
旨意一下,方從哲深深叩首,謝恩。
“臣請云臺對召。”
“準!”
下面所有人去往午門外的云臺,現在已經建好了石臺。
方從哲想到自己是大明遷都北京設內閣以來第一個被授予真正相權的人,徹底釋懷。
皇帝和前首輔登臺,群臣行禮,包括新任首輔孫承宗,這是早就定下的禮儀。
朱由校開口:“請元輔自述任內之得失,并政見之同異?!?
方從哲開始講述,半年前他說的維大明之正統,靖安朝局。
蠲苛斂以蘇民困,興庠序以振文教。
立身持正,不阿朋黨,整飭武備,綏靖遼疆。賑災黎以活蒼生,絕閹寺后宮之干政。
短短半年也不可能都做到,但至少沒有違反,大部分也做到了。
講述完成,皇帝開始評價,史官記錄。
大多還是圍繞全國調度資源支持遼東之戰,選拔官員等事情。
結束后方從哲叩拜下臺,群臣恭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