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東林領袖也齊齊起身,向著御座深深一揖。
這一揖,不再僅僅是君臣之禮,更是一種理念上的認同與歸附。
他們意識到,眼前的年輕皇帝,其志向和手腕遠超他們的想象。
他并非要打壓或馴服清議,而是要將這股力量引導到更務實、更富有建設性的軌道上來。
共同去面對那個“行船掌舵”、“破舊立新”的宏大使命。
朱由校看著他們,知道思想的堅冰已經(jīng)開始消融。
他微微頷首:
“有諸卿此,朕心甚慰。
治國之路漫長,望今后與諸君,同心同德,共克時艱。”
一場深刻的思想交鋒,終于化為了邁向共同目標的基石。
華夏應該學習西方之長,但指導思想必須在內(nèi)部誕生,否則同樣會走向覆滅。
改變了這些人,華夏的兩千年秦制才能松動、才能緩緩過渡。
想到此處,他心情舒暢,對幾位大臣笑道:
“諸位,今日秋高氣爽,我們別總悶在殿里,陪朕去午門走走吧。”
說完便起身,還特意吩咐兩名侍衛(wèi)攙扶行動不便的鄒元標。
一行人來到午門城樓,眼前是用于首輔上任和卸任時奏對的云臺。
秋風拂過,帶著一絲涼意,卻也讓人精神一振。
朱由校憑欄遠眺,開口道:
“諸位可知,朕為何要定下規(guī)矩,無論首輔是功成身退還是因過罷黜。
離任時都必須在這云臺上進行一次公開奏對?”
幾人經(jīng)過方才那番思想洗禮,思路已開闊許多。
劉一g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
“臣猜想,陛下是希望借此警示朝臣,政爭不應是你死我活的黨同伐異。
即便去職,也應有申辯和總結(jié)的機會。”
“閣老說得好。”
朱由校贊許地點頭,
“給首輔一個最后的辯白機會,就是要告訴所有人,不能為了權(quán)位就不擇手段。
朕將來還會立下規(guī)矩,后世君主不得拒絕首輔的離任奏對請求。”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變得深沉:
“這是朕想改變大明的第一步。
讓六部九卿不再直面君前,給他們一些緩沖和商議的空間。
如果天下事都由皇帝一人說了算,就算是太祖、成祖那樣的明君,也難免會有出錯的時候。
而一旦皇權(quán)毫無制約,國家就失去了自我糾正的能力,這才是最危險的。”
“陛下深謀遠慮,臣等拜服!”
幾人由衷地躬身說道,這番話讓他們對“共治”的理解又深了一層。
又在城頭閑聊片刻,欣賞著京城秋色,朱由校忽笑道:
“朕今日與諸位相談甚歡,偶得幾句詩,送與諸位共勉吧。
才學淺薄,諸位可別見笑。”
眾人連忙道:“臣等豈敢,恭請陛下圣諭。”
朱由校清了清嗓子,緩緩吟道:
“東林講學繼龜山,事事關(guān)心天地間。
莫謂書生空議論,頭顱擲處血斑斑。”
他解釋道:
“東林書院有副名聯(lián):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guān)心。
此乃東林學風,但朕覺得僅有‘關(guān)心’還不夠,更需有為之付出一切的決心與勇氣。
希望諸位不僅心系天下,更能成為這變革時代的脊梁。”
這首詩,如同一聲驚雷,在鄒元標等人心中炸響。
它不是簡單的訓誡,一種沉甸甸的囑托和期待。
預示著一條充滿挑戰(zhàn)卻無比光榮的道路,已經(jīng)鋪開在他們面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