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承宗踏入瑾身殿時,眉宇間帶著少見的凝重。
他行禮后并未多,徑直將一份題本呈上御案。
“陛下,鄖縣出了些狀況,周王殿下請求調兵。”
朱由校正在翻看熊廷弼整理的新軍制方略。
聽聞此話手中一頓,抬起頭來:
“先生,詳細說說怎么回事?治理疫病是好事,怎么還要調兵?”
孫承宗深吸一口氣,將鄖縣的情況娓娓道來。
周王奉旨防疫,起初頗為順利。
他率領宗室子弟在鄖縣劃定隔離區域,設置柵欄。
縣令宋時英則組織鄉勇衙役日夜巡邏,嚴格控制人員流動。
一旦發現病例,立即將其家屬和接觸者遷至漢江下風向隔離觀察。
這一套防疫手段,堪稱老練。
然而,問題最終卻出在了山區流民身上。
“鄖縣北面的滄浪山、黃龍山區,南面的堵河流域和武當山北麓,盤踞著大量流民。”
孫承宗解釋道,
“周王采納了知府馬人龍的建議,派出各王府醫官和地方郎中組成的巡療隊。
攜帶藥物、石灰和糧食深入山谷,想要招撫與防疫并行。”
“可是,”孫承宗嘆了口氣,
“荊襄流民對官府極不信任,他們結寨自保,抗拒醫官衙役進入。
甚至有人散布謠,說這場疫病就是官府故意為之。
目的是讓官軍借防疫之名深入山區,剿滅他們。”
朱由校立即命人取來荊襄地圖,神情凝重:
“先生,朕記得成化年間不是已經解決過荊襄流民問題了嗎?
嘉靖、萬歷年間也多有安撫,如今那里還有多少流民?”
“陛下明鑒。”孫承宗躬身道,
“自元末以來,荊襄便是流民聚集之地。
太祖年間清剿安撫過,成化時期更是有著名的‘原杰撫治’。
設立了鄖陽府,協調四省遣返安置了百萬流民。然而...”
孫承宗話到嘴邊又止住了,但朱由校已經明白他的未盡之。
原杰撫治只解決了當時的流民存量,卻沒有解決流民產生的根源。
那就是僵化的戶籍與土地制度、藩王勛貴的土地兼并、繁重的徭役雜稅。
而且,嘉靖、萬歷時期對荊襄流民的幾次所謂“招撫”,實際上遠比史書記載的要殘酷得多。
朱由校臉上掠過一絲愧色:
“此事是朕疏忽了,先生有何良策?”
孫承宗鄭重起身:
“陛下不必自責。
自您登基以來,廢除遼餉、改革財政驛站,更是開歷代先河免除丁稅。
荊襄百姓只是由于山川阻隔,尚未沐浴天恩。”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鄖陽府周邊畫了一個大圈:
“陛下請看,鄖縣周邊的荊山、武當山、大巴山、秦嶺東南余脈、巫山山脈。
形成了一片橫跨湖廣、河南、陜西、四川四省的廣袤山區。”
“臣以為,此次鄖縣大疫已不能當作疫病處理。
必須制定一個集軍事威懾、行政改革、經濟重建于一體的綜合治理之策。”
朱由校凝視著地圖上那片層巒疊嶂的區域,眼中漸漸有了決斷。
他轉向侍立一旁的王承恩:
“召集內閣、九卿,還有代王、蜀王、襄王、徐光啟,瑾身殿議政。”
“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