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王繼續點撥,聲音愈發低沉:
“還有,陛下去年曾對內閣及,他會想辦法解決荊襄流民的土地問題。
當時只覺是陛下仁心,如今細想……
那荊襄大地,乃至整個湖廣,誰名下的田畝最多?誰侵占的民田最廣?
除了那些勛貴、士紳,首屈一指的,不就是坐鎮武昌,富甲天下的楚王府嗎?”
代王倒吸一口涼氣,瞬間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踉蹌一步,扶住旁邊的桌案,聲音干澀:
“原來……原來如此!陛下這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重審偽楚王案是假,或者說,這只是手段!
陛下真正的目的,是要借這個足以顛覆藩王傳承根基的大罪,徹底扳倒楚王。
抄沒其龐大家產,用以……用以安撫荊襄流民,填補新政所需!”
他想通了此節,再看今日奉天殿上皇帝那看似震怒。
實則一切盡在掌握的神情,心中更是凜然。
這位年輕的天子,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老辣,布局之長遠,遠超他的想象。
魯王看著代王恍然且帶著后怕的神情,緩緩點頭:
“予揣測,大抵如此。
楚王在地方上跋扈已久,惡行累累,若按常法,最多削爵圈禁。
其田產未必能盡數充公,唯有這等‘玷污血脈’的滔天大罪。
才能名正順地將其連根拔起,所有家產抄沒入官。
陛下……這是行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啊,雖然……這手段,著實酷烈了些。”
他嘆了口氣,既是感慨,也帶著一絲敬畏:
“陛下將此案交由宗人府牽頭,召集五位太祖冊封藩王會審。
既是看重宗室,也是將吾等架在了火上。
代王侄,此事關乎宗室體面,更關乎陛下大計,你我……
當謹慎行,秉公辦理,絕不能有絲毫差池。”
代王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翻騰的心緒,重重地點了點頭:
“愚侄明白了,多謝魯叔王點撥。”
他此刻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手中這宗人府大宗正的印信,在接下來的風波中,將有多么沉重。
魯王此時平靜的看著窗外又道:
“此事固然酷烈,但也是楚王不法在先,觀陛下一年來所為,非是不近人情之輩。
賢侄不必擔憂,我等只要安穩辦差,不會有什么麻煩。”
說完低頭嘆了口氣:
“當今陛下用一年的時間徹底掌控了文官、武將。
允許底層宗室子弟從事四民之業,又拉攏了我朱家基層宗室。
楚王是必廢的,但這最多是個引子,下一步定是改天下軍制、清丈田畝!”
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不過話說回來,萬歷爺弄得我朱家的江山岌岌可危。
就需要陛下這樣的狠角色來整治才行,朱家有識之士必須支持陛下。”
瑾身殿,炭火溫煦,內部藥香與墨香淡淡交融。
皇帝朱由校一襲玄青色常服眉宇間雖帶著一絲倦色,目光卻清亮有神。
他此刻正在召見的,是兩位身份迥異卻都與“醫”字相關的人物。
一位是南京工部尚書陳道亨。
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癯,去年七月病勢沉重。
辦完新政的事情之后,奉旨由南京乘船沿運河北上入京診治,一直留在京城。
此刻便安然坐在議政堂工部席,只是坐姿略顯謹慎,顯然背部創口尚未完全愈合。
另一個是去年就詔入京城太醫院兼職的大明外科專家陳實功。
“陳卿,”朱由校看向陳道亨,語氣溫和,帶著真切的關懷。
“背疽之癥,最是兇險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