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莊嚴恢弘的樂聲――《中和韶樂》響起。
明代中和韶樂,嚴格遵循周漢古制,以笙、笛、塤、篪、鐘、磬、琴、瑟等“八音”為主。
樂聲古樸、莊重、中和、純正,不帶一絲煙火氣,仿佛自上古堯舜時代流淌而來。
充滿了華夏正聲的堂皇氣象,與后世滿清的禮樂大有不同,最明顯的區別就是嗩吶。
明代的《中和韶樂》沒有,清代加了進去。
在肅穆的禮樂聲中,皇帝的儀仗緩緩而至。
旌旗、傘蓋、斧鉞、旌節……全套鹵簿儀仗森然陳列。
錦衣衛儀鑾司的衛士甲胄鮮明,肅立兩側,氣氛莊嚴到了極致。
隨后,天啟皇帝朱由校的身影出現,他身著皮弁服,頭戴黑紗翼善冠。
面色紅潤,眼神銳利,步履沉穩,顯然已經病愈。
在御林軍統領王輔和新任御林左衛指揮使凌岳峙,以及一眾內官的簇擁下。
乘輿來到奉天殿前。
皇帝并未直接進入大殿升座,而是將御座設于殿前軒中的平臺之上。
此乃“臨軒”,象征著天子對人才的格外禮遇,親臨殿前,以示重視。
“升座――”贊禮官高亢的聲音響起。
朱由校穩步升上御座。
目光掃過下方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文武百官,新科舉子,盡收眼底。
“拜――”贊禮官再唱。
以首輔孫承宗為首,文武百官及全體貢士,在引導下齊刷刷行五拜三叩頭大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如同海嘯,席卷整個廣場,直沖云霄。
昭示著這位年輕皇帝經過一年半的勵精圖治。
尤其是在接連平定內外威脅后,所建立的至高威望。
按照儀制,接下來應由禮部官員或讀卷官將預先擬好的策問題目跪呈皇帝。
然而,今日不同。
只見天啟皇帝朱由校微微抬手示意,身旁內侍便捧過一個覆蓋明黃綢緞的玉盤。
皇帝親手揭開綢緞,取出一卷黃紙。
聲音清朗,雖不高亢,卻清晰地傳遍靜寂的廣場:
“朕今日親制策問,以求直。”
此一出,下方眾臣與貢士心中皆是一動。
皇帝將題卷遞給恭敬上前的禮部尚書朱國祚。
朱國祚雙手接過,躬身退下,轉而交給早已候在丹陛之下的鴻臚寺卿趙秉忠。
趙秉忠,萬歷二十六年狀元,年僅二十五歲便大魁天下。
如今雖已年長,但由他來宣讀策問,無疑是對在場所有貢士的一種無聲激勵與鞭策。
他穩步登上丹陛中央,面向廣場,展開黃卷。
氣沉丹田,用洪亮而富有韻律的聲音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惟帝王臨御天下,必以安民定國、通變濟時為要。
昔者《尚書》有‘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周易》亦云‘窮則變,變則通’。
今朕承泰昌之遺烈,撫天啟之新運,外平建奴、科爾沁之患。
內革稅賦、吏治之弊,然治道無窮,而時勢日新。
朕豈敢自矜小康而忘遠慮乎?茲延天下貢士于廷,咨以當世之務,其悉無隱……”
趙秉忠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每一問都直指當前朝政的核心。
既有對既往政策的總結,更有對未來挑戰的深謀遠慮:
一論安民之策,直面荊襄流民與吏治積弊;
二議邊政之固,探討新附之地的治理與蒙古的羈縻防備;
三究財政之衡,如何在巨大開支下保持平衡,甚至提及仿西洋商稅以充海軍;
四辨君臣之責,深入探討在“共治天下”承諾下,君權與臣權的邊界與協作;
五策科技之興,如何勵工匠、興實學,實現中西會通,確保利器不自外求。
五道策問,涵蓋內政、邊防、財政、政治體制、科技發展,格局宏大,思慮深遠。
全然不似深宮少年天子手筆,倒像是與閣部重臣反復磋商所得。
這更讓貢士們感受到天啟朝的務實與開明之氣。
“《詩》云‘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朕愿與爾多士共勉之。
凡此五問,皆關社稷生民,其務析理明徹,辭章篤實,勿徇空,勿蹈陳腐。
朕將親覽而擇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