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城內的榕樹才剛抽出嫩綠的新芽,帶著幾分春日的羞澀。
澎湖的烈日,卻已迫不及待地展露出初夏的狠勁。
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嶙峋的礁石、灰白的營壘,以及每一個戍守于此的明軍將士。
海風卷著熱浪撲面而來,帶著咸腥與焦灼的氣息。
澎湖灣的一處制高點――風柜尾蛇頭山上,東海艦隊陸戰第三隊的代指揮使邵。
正瞇著眼,望向那片在熱浪中微微扭曲的、無垠的蔚藍。
他摘下頭上那頂被曬得燙手的鐵盔,隨意擱在腳邊。
轉身走向山巔堡壘內一個被油布半遮蓋著的奇特裝置。
這是天工院結合大明巧匠技藝與西洋光學原理。
新近研制并送抵前線的“偵察光學暗箱”。
其形制頗為精密:
一個長約兩尺、可伸縮的黃銅鏡筒指向遠方。
連接著一個近一人高、內部涂黑的密封木箱。
木箱后方,嵌著一塊可以滑出的磨砂玻璃屏,旁側備有可收放的遮光黑布。
整個暗箱由一個沉重的硬木三腳架支撐,穩如磐石地立在夯實的土地上。
邵熟練地掀開遮光布,將頭探入,整個人瞬間沒入一片黑暗中。
片刻后,他的眼睛適應了,一個清晰卻上下顛倒的世界呈現在磨砂玻璃屏上。
湛藍的天空在“下方”,墨綠的海水在“上方”。
幾朵白云像柔軟的棉絮,詭異地“漂浮”在“海底”。
他早已習慣了這種顛倒的視野,甚至能從中品出幾分獨特的趣味。
他熟練的緩緩轉動黃銅鏡筒,調節著旋鈕,視野首先掠過荷蘭人最可能出現的方向。
海天一色,并無異狀。
就在他準備移開視線時,影像的邊緣,從遠方的海平線“下方”(實際是上方)。
悄然滑出了幾個微小的、幾乎可以忽略的斑點。
邵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為之一頓。
他立刻雙手如磐石般扶住鏡筒,將視野中心牢牢鎖住那幾個正在移動的斑點。
指尖小心翼翼地再次進行精細的微調……影像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那是三艘福船的剪影,正鼓著滿帆,破開微瀾,朝著澎湖方向駛來。
為首那艘船的船首、帆面、乃至甲板上那些忙碌穿梭的細小身影,都清晰可辨。
他甚至能看清其中一人正站在船頭,雙臂揮舞,指天畫地。
那副急躁跳脫的樣子,不是那個性如烈火的第七衛代指揮使王夢熊又是誰?
“來了……”邵心中默念,嘴角難以察覺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先是心頭一樂:“嘿!天工院這玩意兒真他娘是好東西!
隔著這么老遠,連王夢熊那副粗鄙的模樣都能看見輪廓!”
他維持著觀察姿勢,頭也不回。
對著身后待命的書記官低聲說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記錄:辰時三刻,西北方向,約莫六海里外,王署印補給船隊(兼例行巡哨)。
三艘福船,滿帆前進,預計午時末可入港。船體完好,帆裝正常,未見敵情伴隨。”
書記官應諾,筆尖在宣紙上沙沙作響。
而邵依舊沉浸在那個倒轉卻無比清晰的世界里。
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不放過任何細節。
直到那三艘船的輪廓在視野中變得越來越清晰、穩定。
午時末,媽宮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