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身殿的中央,兩名內侍將一幅東亞海圖徐徐展開。
這是根據錦衣衛今年滲透、收集的各方情報新繪制的圖。
遠比朝廷庫藏舊圖更為精密詳實。
那星羅棋布的島嶼、交錯縱橫的航線。
以及用朱筆勾勒出的各方勢力范圍,構成了一幅令人眼花繚亂的海洋爭霸圖。
孫承宗等人起身,目光皆被這前所未見的宏大視野所吸引,心中震動莫名。
朱由校走下御座,來到海圖前,他的身影在圖卷之前顯得挺拔而堅定。
他用手指輕輕劃過那代表無盡海洋的區域,聲音沉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諸位,暫且放下‘天朝上國’的外交思路,時代變了。”
他的指尖點過南洋,劃過呂宋,最終回到巴達維亞。
“西洋諸國,憑借堅船利炮,橫行于七海之上。
國與國之間,征伐則如暗礁間的激流,永不停歇。
他們為何要為一塊遠在萬里之外的荒島拼得你死我活?
為的,不是什么臣服進貢的虛名,而是實實在在的――國家利益!”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位重臣:
“在這波濤洶涌的世道里,沒有永恒的友邦,只有永恒的利益!
我大明若還固步自封,沉湎于先輩的文化輝煌中。
將來必會有人用更強大的戰艦、火炮,逼著我們改變!
此番澎湖之戰便是明證!
若非南居益、張可大與將士們血戰得勝,此刻荷蘭人的旗幟恐怕已插上澎湖。
東南海貿命脈,便將操于他人之手!”
說到此處,朱由校的聲音陡然提高,眼中燃起壓抑的怒火:
“爾等可知,同樣是這個東印度公司。
萬歷三十七年,在日本平戶設立商館時,是何等的謹小慎微,唯恐得罪了幕府!
可到了我大明,先是于泰昌元年公然封鎖臺灣海峽,劫掠商船。
今年,更是明知我澎湖駐有駐軍,仍悍然調集艦隊來攻!
他們為何敢如此肆無忌憚?
就是妄圖倚仗船堅炮利,迫使我大明打開門戶,任其索取!”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之上,聲響在寂靜的大殿中回蕩。
眾臣心頭皆是一凜,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天子如此明確的震怒,實屬罕見。
“因為他們認為,我大明朝廷反應遲緩,認為我大明海防虛弱。
認為挑釁我大明的代價,遠低于他們可能獲得的利益!
他們在日本守規矩,是因為日本幕府刀快!
如果我們此次退讓,他們只會更加認定大明可欺!
唯有展現出比他們更硬的拳頭,更堅定的意志,他們才會學會守我大明的規矩!”
他的語氣愈發凝重:
“故此,對荷蘭人的談判,絕不可有半分軟弱退讓!
朕知道,五百萬兩現銀,或許掏空了東印度公司的錢庫也一時難以湊齊。
荷蘭本土也不一定會愿意出這筆錢,但是,”
他的手指再次落回海圖,沿著幾條關鍵的貿易路線移動。
“他們有東西!你們看看――”
“他們用印度棉布,到南洋諸島換取價比黃金的香料。
用日本的白銀和南洋的香料,到我大明換取生絲與瓷器。
再將我大明的珍寶運往日本與歐羅巴,牟取暴利。
去年,他們更是以血腥手段征服了班達群島。
那里是肉豆蔻的唯一產地,其利之厚,堪比掘金!”
朱由校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涌的情緒,緩緩走回御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