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同一時間,都察院衙門內。
這里的空氣似乎都比別處要凝重幾分。
即便是在初夏的上午,也透著一股森然之氣。
左都御史楊漣端坐于大案之后,腰背挺直如松。
清癯的面容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唯有那雙眼睛,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虛偽與污濁。
左僉都御史黃尊素靜坐一側,眉宇間凝聚著一團化不開的憂思。
而在下首,則是督察院在京的幾位監察御史。
還有在都察院觀政的新科進士黃道周。
此時他們正襟危坐,目光熾熱地望著楊漣,眼神中充滿了對這位總憲的崇敬。
楊漣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卻字字如鐵,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朝廷發行銀元,推行兵部采購新制,此乃陛下中興大明、滌蕩積弊之關鍵舉措!
吾等都察院,受陛下信重,執掌風憲,此刻正當其用!”
他目光如炬,掃過在場之人:
“相關的兵部、九邊、戶部,乃至內閣,無論涉及何人,是何背景,”
他話語微頓,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卻更顯決絕,
“督察院十三道御史皆可風聞奏事,嚴查不貸!”
黃道周聽得心潮澎湃,幾乎要擊節贊嘆。
然而,黃尊素看著楊漣那副毫無轉圜余地的剛毅神色,心頭卻愈發沉重。
作為楊漣的摯友,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
這一年多來,楊漣以雷霆手段掃蕩腐惡,彈章所向,無所避忌。
大量庸官、貪官被他彈劾查實后被論罪。
就連翰林院掌院學士顧秉謙都被彈劾離任,險些抄家。
甚至勛貴、藩王亦不避諱。
固然贏得了“鐵面”之名和陛下的絕對信任,但也將自身置于了炭火之上。
黃尊素不禁想起,就在今早來值房的路上,遇見幾位東林同道。
他們遠遠看見自己――或者說,是看見自己正要前往的、楊漣所在的方向。
竟不約而同地放緩了腳步,或假裝看向別處,或匆匆拱手便快步離去。
那神情中的敬畏背后,分明帶著一絲“敬而遠之”的疏離。
就連一些素來以清流自詡的官員,如今在楊漣面前也變得謹小慎微。
不敢輕易論交,生怕一不慎便被那無情的法度之眼掃到。
楊漣的身邊,在無形的肅殺中,已然空出了一圈。
黃尊素在心中默嘆,一股寒意掠過脊背。
陛下如今信你,許你滌蕩寰宇之權。
可你這般行事,近乎獨夫,將所有人都推到了對面。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眼下新政方興,陛下自然需要你這把利劍。可日后呢?
若局勢有變,或陛下心意稍轉,你這周身毫無緩沖、盡是鋒芒的境地,豈不是……
豈不是自陷于萬險之中?
他擔憂的,已不僅僅是事務的推行,更是這位好友未來莫測的兇險。
楊漣似乎并未察覺,或者根本不在意這無形中筑起的高墻,繼續說著要求。
聲音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堅定:
“吾輩即為陛下之劍,當斬盡奸邪,廓清寰宇!
職責所在,寧可過于剛直,不可稍有姑息!”
“總憲……”黃尊素待楊漣布置完任務,其他人退出后,終于忍不住開口。
語氣中帶著好友才有的誠懇:
“文孺,肅貪倡廉,固為根本。然則……如今朝局初定,是否可略講些方式?
譬如這兵部采購,牽涉極廣,若監察過苛過急,恐令具體經辦衙門束手。
反誤了大事……而且,”他壓低了聲音,
“你如今處境,看似權重,實則……孤立啊。”
楊漣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堅定,卻帶著一種早已將個人安危置之度外的決絕:
“真長,我知你好意。然則,茍利社稷,生死以之。
若因怕孤立而姑息養奸,楊漣與那些蠹蟲何異?
他們怕我、遠我,正說明我都察院做對了!他們沒問題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