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蜀王的奏對，乾清宮內的光線悄然發生著變化。

隨著日頭漸漸西偏，那原本端正的光斑開始悄然拉長、變形。

從耀目的白熾漸次轉為溫潤的琥珀色。

遵循周王和張景岳的醫囑，內侍們開始撤去殿內大部分的冰鑒。

朱由校臉上的輕松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而銳利。

“王叔能體諒朕的難處，愿為社稷舍棄田畝之利，朕心甚慰?！?

皇帝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然而，大明的積弊，又何止在田畝？

有些地方，看似繁華錦繡，實則暗藏污垢，甚至……已快成了國中之國?！?

蜀王朱至澍心中一凜，神色變得恭謹而專注：

“陛下所指是……？”

“南京。”朱由校吐出這兩個字，眼神銳利如刀，

“留都南京，冠蓋云集，是我大明財稅重地，亦是東南根本。

可惜，有些人安居日久，忘了君臣本分，忘了這天下是誰家的天下！”

“魏國公？”

蜀王立即明白什么意思，南京能讓皇帝說不安分的只有魏國公。

朱由校頷首，面無表情：

“不光是魏國公，但他的確是代表。

徐家世代經營南京守備，自徐y之后，這南京守備大營，怕是快姓徐了吧？”

朱由校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敲在朱至澍的心頭，

“一百多年了，根深蒂固，盤根錯節。

南京的兵，朕的兵，倒像是他徐家的私兵了！”

“朕昨日接到曹化淳的密報：

魏國公徐弘基在府中私宴上，對內閣新政大肆抨擊。

語間甚至對朕也頗有微詞，怨懟之情，溢于表啊。”

“狗東西好大的膽子！不過是我朱家的一群狗，居然敢對陛下不敬。

臣請詔其入京，按英廟例，廢其爵位！”

蜀王極為憤怒，也覺得徐宏基非常愚蠢，“楚王”、福王都弄了，差你一個國公？

朱由校站起身，在御案前緩緩踱步。

夕陽的光照進大殿，將他年輕卻已顯威儀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朕不是不想動他。只是，遼東雖定，漠南未平。

荊襄流民，初顯歸化；各地田畝兼并之患，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此時若在南京大動干戈，牽一發而動全身，恐非良機?！?

他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看向蜀王：

“但，不動，不代表放任自流！朕去年就已布局。

朕讓潞王移鎮南京，孫居相能力卓著，慢慢梳理南京兵備。

趙南星、陳道亨在整肅吏治；王紀在嚴查不法。

朕更是將東廠提督放在那里，為的就是防止有人給新政攪局。”

他每說一個名字，朱至澍的心就沉一分。

他這才意識到眼前的皇帝，心機之深沉，布局之長遠。

“潞王年紀尚幼，鎮不住徐弘基那個老東西，而且他最近要回藩地成婚?！?

朱由校走到蜀王面前，目光深邃，

“朕有意請王叔以宗人府右宗人令的職務，坐鎮南京宗人府。

名為便于管理南方宗室子弟事務，實則壓制江南勛貴?！?

朱至澍撩起袍角，鄭重跪地，聲音清晰而堅定：

“陛下信任，臣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