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北京刑部大牢。
秋日的陽光透過高墻上新開的、裝有鐵柵的氣窗。
在干燥潔凈的通道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原有的陰暗、潮濕、如同獸穴般的牢房已被拆除。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規整、堅固卻不再那么令人絕望的監舍。
取消了區分官民的特權監房,所有犯人在居住條件上一視同仁。
空氣中不再彌漫著昔日那股揮之不去的霉味與腐臭。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顯清冷、卻絕無窒悶的感覺。
最顯著的變化是增設了數個寬敞的“勞作工坊”。
里面傳來織機札札、刻刀沙沙、以及印刷的規律聲響。
犯人們在此織布、雕刻印版、甚至參與《大明月報》部分版面的印刷。
所得收益專項用于改善犯人伙食、添置冬衣被褥。
不用犯人的家人送錢才能生活。
也徹底杜絕了以往獄卒層層克扣、欺壓犯人的積弊。
女監舍更是單獨隔開,由雇傭的女獄卒進行管理,體現了朝廷的“仁政”考量。
這是去歲刑部左侍郎顧大章力主撥出財政預算整改的成果。
隨著考成法與績效改革的推行,獄卒的待遇也與監舍管理掛鉤。
工坊的收益除了犯人的基本生活,剩下就是刑部給他們發績效。
這使得他們對待犯人少了以往的戾氣,多了幾分按章辦事的“職業感”。
畢竟,犯人勞作順利,他們的俸祿也能更豐足些。
巳時剛過,通道盡頭傳來獄卒清亮的聲音:“太仆寺少卿蕭大人到――!”
聲音在空曠的廊道間回蕩,引得工坊內一些正在勞作的犯人抬頭張望。
太仆寺的官員來刑部大牢作甚?
在一名司獄的引領下,一位身著暗色袍服,胸前繡著云雁補子。
頭戴烏紗,腰系金荔枝帶的官員緩步走來。
他面容帶著草原民族特有的輪廓,但神色舉止已與漢官無異。
正是大明太仆寺少卿――蕭奉之。
他被引至一處專事雕刻印版的工坊。
里面勞作的,是昔日科爾沁部的顯貴――奧巴、明安、莽古思、孔果爾。
以及他們一些已成年的子侄。
這些人如今身著統一的灰色囚服,形容憔悴,與往日馳騁草原的威風判若云泥。
他們起初并未在意這位來訪的官員,直到有人仔細辨認,才愕然發現。
這竟是過去與他們時有往來、同為蒙古貴酋的喀爾喀部奧巴代!
蕭奉之眉頭微蹙,他內心極不愿來此,恨不得與這些“逆酋”徹底撇清關系。
但前日朝會,火器院院正畢懋康奏稱,全國銅礦開采緊張。
云南銅礦運輸成本高昂,且戶部鑄造銅錢亦需大量銅料。
現有儲備預計明年中便將告急,恐影響邊軍、海軍換裝新式火器。
錦衣衛同知許顯純雖報嫩江或有銅礦,但勘測需時。
陛下這才命他這位熟悉草原情況的太仆寺少卿,來刑部詢問這些昔日的科爾沁臺吉。
很快,奧巴、明安、莽古思、孔果爾等人被帶到一間干凈、亮堂的提審房。
與過去陰森恐怖的刑訊室截然不同。
蕭奉之沒有廢話,開門見山,聲音平穩帶著官威:
“本官奉旨問話,爾等可知,原科爾沁牧場。
亦即現今嫩江都司轄境內,何處有銅礦線索?”
奧巴抬起渾濁的眼睛,盯著蕭奉之官袍上的云雁,嘴角扯出一絲譏諷的弧度:
“忠嫩?不,現在該叫蕭奉之了。
怎么,穿上這身官皮,就成了大明皇帝的鷹犬,來向過去的族人呲牙了?”
明安也冷笑道:
“黃金家族的子孫,竟甘為漢人驅使,真是丟盡了祖先的臉面!”
蕭奉之聞,臉上非但沒有怒色,反而掠過一絲輕蔑。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階下囚:
“爾等井底之蛙,懂得什么?
當今天子圣明燭照,胸襟似海,古之明君未有能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