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如此,強漢盛唐,又何至于湮滅于歷史長河?”
他目光掃過李邦華,
“觀如今朝中,資歷、能力、品行、年歲,皆能承前啟后者,唯卿一人。”
李邦華仍想推辭,列舉他人:
“陛下,畢淄川理財之能,顧伯欽刑名之才,袁禮卿老成謀國。
楊應山剛直不阿,皆在臣之上,更有孫伯雅年富力強,陛下亦深為器重……”
朱由校搖頭打斷:
“畢自嚴、顧大章、楊漣乃治事能臣,精于一部一道,可臻化境。
然燮理陰陽,總攬全局,非其所長。
袁可立確是人選,然十年后,他已年逾古稀,精力難濟,朕豈忍以此繁巨相累?
至于孫傳庭,”他略作停頓,
“朕另有大用,且是準備留給……將來的太子的。”
“太子?”李邦華心頭再震,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
“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臣……”
朱由校擺了擺手,神色平靜得令人心酸,坦然道:
“朕的身體,朕自己知曉,先天不足。
縱有周王與張景岳悉心調養,也不過是勉力支撐。
若能活過不惑之年,已屬天幸。”
聞聽此,李邦華抑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是真哭。
是為這天道不公,更是為這胸懷大志卻天不假年的明君感到無盡的悲慟!
為何神廟那般怠政,卻能享國四十八載。
而眼前這位銳意革新、心系天下的陛下,卻……
朱由校見他真情流露,心中亦是一暖,溫道:
“好了,朕還沒到四十呢。且說說,你對這《憲政》之議,看法如何?”
李邦華強忍悲痛,用袖角拭去淚水,深吸一口氣,努力讓心緒平復,鄭重回道:
“陛下,恕臣直。此憲政若能推行,或可……興華夏,然亦可能亡大明!”
“善!”朱由校眼中爆發出贊賞的光芒,撫掌輕嘆,
“朕果然沒有看錯人!孫先生看過初稿后,所與卿一般無二。”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但朕,不在乎。”
他看著愕然的李邦華,繼續道:
“大明,終有完成其歷史使命的一天。
朕自登基以來,曾屢次墮入同一個夢魘。
夢見社稷傾覆,神州陸沉,億兆黎民,盡披胡服,形同牛馬!
朕亦從無數奏報中,親見百姓之疾苦,深夜常思,輾轉難眠。
一家一姓之江山,與這泱泱華夏之文明延續,孰輕孰重?
朕,已做出了選擇。
朕亦希望,能有更多志同道合之臣工,理解并支持朕的選擇。”
他的目光投向虛空,仿佛穿透了宮殿的阻隔,看到了遙遠的未來。
聲音沉凝而決絕:
“李卿,朕今日也告知你朕的志向――
金甌可傾,社稷可覆,然天下不可無華夏之衣冠,神州不可墜中國之精神!”
此如同九天驚雷,在李邦華心中炸響。
他怔在原地,過往的認知、忠君的信念與這超越王朝的宏大胸懷激烈碰撞。
一時心潮澎湃,難以自已。
“朕之所以這么早和你說這些,是因為之前朕宣告天下,十年后臺灣將出首輔。
雖是權術之用,但朕不可失信于天下。
治國還是需要行正道,所以朕希望你去臺灣。”
不知過了多久,李邦華才神情恍惚地告退,步履有些踉蹌地走出了瑾身殿。
殿外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激蕩的心神稍定。
他停下腳步,回望那巍峨的殿宇,想起皇帝那清癯的面容和擲地有聲的話語。
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與悲壯感油然而生。
他整理衣冠,面向大殿,鄭重地、深深地三叩首。
聲音帶著哽咽,卻無比堅定地高呼:
“陛下萬年!大明萬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