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南京孝陵神道。
輿論的戰場已然潰敗,底層軍心被朝廷巧妙收服。
眼見著昔日倚仗的權勢和財富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消融。
那些盤踞南京多年的勛貴親族們,終于被逼到了墻角。
絕望之下,他們決定行險一搏,祭出了最為毒辣,也看似最難以破解的一招。
這一日,孝陵那漫長而肅穆的神道上,忽然涌來了一群身著素服、披麻戴孝的老少。
為首的是魏國公府、誠意伯府等幾家勛貴府邸中輩分最高的長輩。
更有幾位曾受過朝廷誥封的夫人。
他們來到孝陵入口處的下馬坊前,不顧守陵衛兵的阻攔,齊刷刷地跪倒在地痛哭。
那哭聲起初是壓抑的嗚咽,隨即迅速演變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聲震林樾,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太祖高皇帝在天之靈!您睜開眼看看吧!臣等……臣等蒙受不白之冤啊!”
“陛下定是受了奸臣蒙蔽!
孫承宗、趙南星、熊廷弼,此等奸佞,蠱惑圣聽。
違背祖制,殘害勛臣,這是要動搖我大明的根基啊!”
“太祖爺!您留下的規矩,如今都不作數了嗎?
勛臣之后,竟落得如此下場,天理何在啊!”
這一手極其陰狠。他們避實就虛,絕口不提空餉貪腐。
只高舉“祖制”和“孝道”的大旗,將政治問題轉化為道德與法理的控訴。
在太祖朱元璋的陵寢前,一群老弱婦孺長跪哭訴“蒙冤”。
這場景極具煽動性,很容易綁架不明真相的輿論。
讓朝廷陷入“不仁不義”、“迫害功臣之后”的被動境地。
奉命鎮守孝陵的第十九衛指揮使柳紹宗,此刻也是眉頭緊鎖,倍感棘手。
他得到的命令是確保孝陵萬無一失,不得驚擾。
可眼前這群人,打不得,罵效果不佳,驅散又恐落人口實。
他只能嚴令士兵守住陵寢入口,確保這些人不能更進一步。
同時快馬向城內的趙南星、熊廷弼稟報。
消息傳開,越來越多的百姓和士子聞訊趕來圍觀,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勛貴家眷的哭聲愈發凄厲,場面眼看就要朝著對朝廷不利的方向滑去。
就在這僵持不下、柳紹宗額頭冒汗之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只見兩架頗為華麗的馬車停了下來,從車上跳下兩位年輕人。
正是奉旨管理江南宗室事務的蜀王朱至澍。
還有和他交接之后,準備前往封地衛輝籌備大婚的潞王朱常e。
蜀王朱至澍,年方二十,眼神靈動,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精明。
他一下車,目光掃過跪地哭嚎的人群和焦頭爛額的柳紹宗,嘴角微微一勾,心中已然有數。
他一把拉過身邊年僅十五、尚且一臉懵懂的潞王朱常e,低聲快速道:
“王弟稍安勿躁,且在旁看著。今日你我在此,便是大功一件!”
潞王朱常e被他扯得一個趔趄,腦子里一團亂麻:
“王……王兄,我們這是要作甚?沒有圣旨,藩王私自祭祀太祖陵,這……
這不合規矩吧?我還要趕去衛輝……”
蜀王卻不理他,整了整衣冠,臉上瞬間切換成悲憤欲絕的表情。
大步流星地走到那群勛貴家眷的正前方。
不等任何人反應過來,他猛地撩起王袍下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面向孝陵方向,以比那些誥命夫人還要凄厲數倍的聲音,放聲痛哭。
聲淚俱下,演技堪稱爐火純青:
“不孝玄孫,嗣蜀王臣至澍,敢昭告于太祖高皇帝圣靈之前――”
他這一嗓子,中氣十足,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哭嚎聲,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