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此老乃萬歷十七年進士,資歷極深,門生故舊遍布朝野,不可等閑視之。”
崔呈秀放下茶盞,指節在光亮的紅木桌面上輕輕叩擊。
他雖與這些鹽商利益交織,但終究是朝廷命官,七品巡鹽御史雖品級不高。
卻是都察院外差,有直奏天子之權,身份上與商賈有著云泥之別。
此刻他沉吟不語,那四位鹽商便都屏息等著,無人敢催促。
片刻,崔呈秀方道:
“姜志禮縱有千般手段,他要查鹽政,終歸繞不開揚州府衙,更繞不開南京各衙門。
本官稍后便修書數封,分致南京刑部、戶部及都察院舊僚。”
汪文燦聞,起身離座,向崔呈秀鄭重一揖:
“有勞崔御史費心。大業若成,我等必不忘崔御史鼎力相助之恩。
揚州,永遠有崔御史最忠誠的朋友。”
他特意用了“大業”二字,神情肅穆,其余三位鹽商也紛紛起身行禮。
鄭元化、程量入、洪維屏臉上,也都收起了商賈的圓滑,露出罕見的鄭重之色。
崔呈秀坦然受了這一禮,只略抬了抬手:
“諸位東家客氣。鹽課關乎國帑,本官職責所在,自當盡力。”
他話說得漂亮,姿態也端得足。
既維持了官員體面,又讓鹽商們覺得他是在為“共同利益”出力。
次日的南京刑部衙門里,氣氛凝重。
刑部尚書王紀,正就著明亮的窗光,仔細審閱著剛剛送達的一疊文書。
這位老尚書身材干瘦,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亮得懾人。
他執掌南京刑部多年,以剛正嚴明著稱。
天啟元年朝廷推行稅制改革在南京受阻,便是他親自主審。
將暗中作梗的齊庶人一脈宗室依律嚴辦,震動南直隸。
此刻,他手中拿著的,正是王徽與朱壽昶快馬送來的儀真縣協查公文、口供。
還有揚州府的相關移文。
王紀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反復推敲。
看到吳迪供述中提及灶戶勾結鹽商將正鹽賤賣,和具體鹽工名字。
又對照儀真縣所述私鹽案與江都鹽工命案的關聯,他的眉頭越鎖越緊。
良久,他放下文書,摘下老花眼鏡,對肅立一旁的浙江清吏司郎中王之u道:
“你怎么看?”
王之u躬身:
“部堂,此案牽連甚廣。
跨江都、儀真兩縣,涉鹽政、人命、官吏貪墨,且證據指向明確,行徑惡劣。
依制,南京刑部有權接管偵緝。”
王紀緩緩點頭,枯瘦的手掌在案上一拍:“不錯!此非一府一縣可斷之案!”
他示意王之u準備筆墨:
“即刻行文:江都鹽工命案、儀真私鹽案由南京刑部接管審理偵緝權。
著浙江清吏司郎中王之u,即日前往揚州,督辦此案。
一應涉案官吏、人證、物證、卷宗,悉聽調取查驗!不得阻撓!”
他頓了頓,又道:
“另,咨文南直隸淮揚巡按陳仁錫,提請其親赴揚州,監察本案審理,以防偏枉。”
王之u心中微震,陳仁錫是天啟二年殿試探花。
新科進士便外放巡按,乃天子門生,清譽正隆。
部堂此舉,是要借這位新銳御史的清明與圣眷,為案件再加一道保險。
“還有,”王紀最后道。
“將此案概要,連同我部接管文書,六百里加急,奏報北京刑部及內閣。
此事重大,不能只在南直隸打轉。”
幾乎與此同時,數匹快馬也自南京城內不同方向馳出。
有送往北京的奏報,有發往淮揚巡按衙門的咨文。
也有按察使司、都察院等衙門間流轉的尋常公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