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一月,大明皇嗣降生的喜慶余溫尚未完全散盡。
一股更務實、更洶涌的潮汐,已經在古老帝國的漫長海岸線上澎湃涌動。
開海盛事,正式啟幕。
臺南港、泉州港、旅順港,三座由朝廷欽定,傾力營建的新口岸,已巍然矗立。
其中,作為千年海貿古港、底蘊最為深厚的泉州,自然成了此番開海最矚目的焦點。
農歷十一月的閩南的天氣已褪去了夏秋的酷熱。
海風帶著明顯的涼意,吹拂著刺桐城的每一條街巷。
卻也吹不散碼頭區那幾乎要沸騰起來的熱浪。
泉州灣內,舟楫連云,帆檣如林。
新下水的福船、廣船修葺一新,桅桿高聳。
來自月港、漳州甚至更遠江浙的商船擠滿了錨地,等待報關出港。
更有數艘懸掛著日月旗、漆成黑紅兩色的東海艦隊巡邏艦艇。
在港外航道緩緩游弋,無聲地宣示著秩序與主權。
新建的海關司衙門,位于碼頭核心區。
是一座融合了中式衙署威嚴與實用性的三層磚石建筑。
此刻,衙門前的廣場及延伸出的幾條通道,早已被黑壓壓的人群、還有貨物和車馬擠得水泄不通。
人聲、馬嘶、杠夫的號子、算盤的噼啪、吏員的吆喝……
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直沖云霄。
空氣里彌漫著海水咸腥、貨物混雜、以及人身上熱汗蒸騰的復雜氣味。
十幾個臨時搭起的報關棚子前排起了蜿蜒長龍。
每個棚子后,都有戶部及海關司調派來的精干吏員。
對照著厚厚的《海關稅則及貨物編碼總覽》,緊張地核驗著商人們遞上的報關單。
還有貨樣、戶部頒發的商號執照以及船引。
“下一個!快點!”一個年輕的吏員嗓子已經有些沙啞。
邊說邊接過面前商號伙計遞上來的一疊單據,只掃了一眼,眉頭就擰成了疙瘩。
他猛地一拍桌子,吼道:
“安溪‘聚源號’是吧?你們東家腦子被海風吹糊涂了?
安溪鐵觀音,報紙上登了又登,稅則編碼是9527!你看看你寫的什么?
9587!那是硬木的碼!稅率差著五倍不止!
你們‘聚源號’是錢多得沒處花,非要給朝廷多送點是不是?
旁邊!趕緊去旁邊重寫!后面的人先上來!”
那伙計被吼得一哆嗦,額頭冒汗,趕緊抓起單子。
點頭哈腰地退到一旁專門設的一個桌子旁,那里備著筆墨和空白的報關單。
已經擠了不少同樣愁眉苦臉、抓耳撓腮的人。
另一隊也起了波瀾。
“說了多少遍了!糧食!稻米、小麥、粟米,所有能果腹的,一律不準出口!
這是死規矩!你想掉腦袋別連累我!拿回去,要么換貨,要么打道回府!”
一個老成些的吏員面色鐵青,將一張單子直接扔了出來。
不遠處,一個衣著光鮮、帶著幾個隨從的公子哥模樣的人,正對著一個吏員爭辯,面紅耳赤:
“……我又不做朝廷的采買生意,自家祖傳的船,販點絲綢瓷器去呂宋。
憑什么要這勞什子‘戶部商號執照’?
以前月港偷偷……咳咳,做生意的時候,可從沒聽說要這個!”
那吏員還未答話,后面排隊的人群里已爆發出不耐煩的噓聲和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