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明白,接下這份厚禮,也意味著他這一脈,將徹底與皇帝的新政捆綁在一起。
朱由校含笑點頭,示意代王平身。
待代王重新落座,激動之情尚未平復。
朱由校的目光,轉向了暖閣角落里的四個藩王。
暖閣內剎那間安靜得可怕,連炭火盆中跳躍的火焰,仿佛都收斂了聲響。
只有那四王越來越粗重、越來越無法控制的喘息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至于你們……”
皇帝一句“至于你們……”如同懸在秦、晉、肅、慶四王頭頂的鍘刀。
寒光凜冽,卻遲遲未落。
四王的心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等待著有可能的處置。
然而,御座上的皇帝卻出乎意料地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倦怠:
“去年,朝廷多事,林丹汗西遷又是平定漠南的絕佳機會。
國帑不足,朕挪借了你們……嗯,每人五十萬兩,一共是二百萬兩。”
他頓了頓,似乎真的在回憶:
“這筆錢,等謹身殿那邊年度的預算朝議有了結果,戶部先還你們一百萬。
剩下的……內帑再還一百萬。
自然,戶部那邊可能現銀不足,會折算成糧帛、精鹽或者其他實物抵償。”
四王徹底懵了。他們觸怒天顏,本以為不死也要脫層皮,輕則削祿,重則……
結果,皇帝不但沒追究,反而……要還錢?
震驚、茫然、難以置信,還有一絲劫后余生的虛脫感,瞬間淹沒了他們。
連帶著代王和魯王都愣住了,不解地看向皇帝。
方才那番對魯、代二王的“交易”何等犀利,對四王的威懾何等嚴厲。
怎么轉眼間,就變成心平氣和地商量還錢了?
這彎轉得太大,太急,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
“宗人府這邊,蜀、魯、代三王獻田之事,關乎朝廷新政體面,也關乎宗室安穩。”
朱由校仿佛沒看到他們的愕然,繼續用平淡的語氣補充:
“今日殿內所,若有半句泄露于外,致使朝野非議,新政受阻……
朕,絕不輕饒。都聽明白了?”
“臣等明白!臣等不敢!”
四王如夢初醒,連忙躬身應諾,聲音帶著顫抖和后怕。
“嗯。”朱由校似乎真的有些疲憊了,揮了揮手。
“沒別的事,就都回去吧。朕也乏了。”
這就……結束了?一場本以為腥風血雨,竟以皇帝答應還錢和一句嚴厲警告告終?
四王面面相覷,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忽然松弛,卻又墜入更深的迷霧。
皇帝到底什么意思?是真心寬宥?還是暴風雨前虛假的寧靜?
巨大的困惑和不安讓他們腳步遲疑。
秦王朱存樞,這位年紀最輕、心思也最活絡的親王。
在皇帝已經轉過身,似乎準備離開御座時。
腦中忽然如電光火石般閃過魯王得賜罐頭、代王獲授火柴的一幕。
閃過蜀王發財的傳聞,更想到皇帝登基以來對宗室的種種手段……
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念頭攫住了他。
就在朱由校即將步下御座臺階的剎那――
“陛下!”
秦王朱存樞猛地向前撲出兩步,不顧禮儀地重重跪倒在地。
額頭“咚”地一聲磕在金磚上,聲音因激動和決絕而異常洪亮:
“秦王臣存樞有罪!請陛下治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