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沉重的殿門在眾藩王身后緩緩合攏。
將那暖閣中令人窒息的恩威與機變隔絕開來。
凜冽的北風立刻毫無遮擋地撲面而來,打在幾位藩王臉上。
冰冷刺骨,卻也讓他們因殿內炭火和緊張情緒而燥熱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秦王、慶王、肅王三人腳步匆匆,似乎急于離開這威嚴莫測的宮禁。
又或許心中已開始盤算著方才賭來的那份“差事”該如何著手。
晉王朱求桂則顯得有些魂不守舍,跟在三人身后。
代王朱鼎渭和魯王朱壽d有意落后了幾步。
兩位年長的藩王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喻的復雜情緒。
望著前方那幾位親王略顯倉皇又隱含興奮的背影。
代王朱鼎渭輕輕捋了捋被風吹動的花白胡須,低聲感慨,聲音幾乎淹沒在風里:
“陛下的心思……愈發深不可測了。
恩威并施,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今日這乾清宮,比戰場更兇險三分。”
魯王朱壽d緊了緊身上的貂裘,咳嗽了兩聲,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近乎苦笑的神色:
“誰說不是呢,你看前面那四個傻……宗親。
來時戰戰兢兢只想著討債保命,不過一個時辰,竟爭先恐后要為新政肝腦涂地了。
從守財奴、絆腳石,轉眼就成了急先鋒、助力者。這手段……”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望向巍峨的宮墻盡頭,那里是前朝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
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譏誚與更深沉的敬畏:
“再看看謹身殿里那些文官。
陛下讓出一個實實在在的首輔權柄,許諾了一條通往名臣、配享太廟的煌煌大道。
便引得他們個個如同嗅到血味的鯊魚,什么黨爭舊怨、什么門戶私利。
在‘建功立業、名垂青史’這八個字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如今朝廷辦事的勁頭,怕是比太祖高皇帝用嚴刑峻法鞭策時。
還要來得猛烈、來得心甘情愿。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帝王之術’了……”
魯王的話沒有說完,但代王已然明白那未盡之意。
這像是一種更高明的、直指人心深處欲望與追求的操控。
賦予責任,給予榮譽,指明道路,然后……
看著天下英才為了那個崇高“可能”,迸發出超乎想象的能量。
“有時,老夫甚至覺得……”魯王的聲音飄忽起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栗。
“陛下他……不似凡人,倒像是……”
“王叔!”代王悚然一驚,猛地打斷了魯王的話。
然后目光嚴厲地掃過四周,見侍衛離得尚遠,才低喝道:
“慎!陛下乃天縱英主,自有天授之慧,此乃我大明之福,社稷之幸!”
魯王也自知失,趕緊閉口,將那句可能招來大禍的揣測咽了回去,轉而附和道:
“是,是……天授之慧,大明之福。”
他抬頭望了望鉛灰色、仿佛壓得很低的天空,喃喃道,“這風,可真冷啊。”
兩位老人不再語,迎著臘月凜冽的寒風,步履略顯蹣跚。
慢慢消失在重重宮闕的陰影之中。
臘月二十七,皇長子百日慶賀儀式之后。
連續多日的陰沉后,難得有稀薄的陽光穿透云層。
吝嗇地灑在紫禁城覆雪的琉璃瓦上,映出些許晃眼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