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口諭,并未完全遵循以往由翰林院、禮部選定吉日、擬定講官。
正式上奏批準的繁瑣儀制。
而是以一種更靈活、更親近的方式,直接指定講官與時間。
這固然有些“不合禮制”,卻恰恰體現了皇帝試圖打破常規。
更直接地與核心重臣進行深入、常態化學問與政策交流的意圖。
在這種非正式的“小經筵”中,君臣或許能更坦誠地交換意見,碰撞思想。
正月二十三,辰時。
德勝門高大的城樓在晨光中顯露出威嚴的輪廓,門洞下進出的人車已漸漸多了起來。
守門的軍士仔細查驗著行人的路引文書,呼出的白氣在清冽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一隊十余騎從城內馳來,到了城門處放緩了速度。
為首的正是昨日才蒙皇帝賜物、今日便要啟程返回西北的李洽。
他依舊是一身普通的軍服,但眉宇間已無初入京時的風塵仆仆。
面上多了幾分沉靜與思索。
隨行的騎兵默默跟在身后,馬背上馱著那兩口皇帝賞賜的箱子,用油布仔細蓋好。
查驗過勘合文書,李洽正欲催馬出城,忽聽得城樓上傳來一聲粗豪的呼喊:
“李瞎子!這就走了?也不跟哥哥打聲招呼?”
李洽聞聲勒馬,回頭向上望去。
只見一個將領迅速從馬道往下走,是一張同樣年輕卻更顯粗獷的面孔正咧嘴笑著。
頭上戴著與城門守軍制式略有差別的范陽笠。
李洽看清來人,臉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揚聲回道:
“冉大腦袋!你不好好在京營操練,怎么跑這兒守門來了?
是不是又去青樓被抓了,罰來的?”
那被稱作“冉大腦袋”的軍官是冉奇鑣,與李洽同是陸軍軍官學院第一期畢業生。
在漠南之戰中也曾并肩廝殺過,交情頗深。
只見冉奇鑣嘿嘿一笑,從副將手里拿過一個油紙包,朝著李洽就扔了下來:
“守不了多久啦!兵部調令已下,過幾日就得拔營去云南!
這城門,誰愛守誰守去!”
李洽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油紙包,入手溫熱。
一股混合著果木香氣的烤鴨油脂味道立刻逸散出來。
他打開一看,果然是半只烤得金黃酥脆、片得整齊的鴨子。
看油紙上的印記,還是京城有名的“合香樓”出品。
“嗬!難得啊冉大腦袋,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居然舍得買合香樓的鴨子送行?
去云南也挺好,你不是一直煩你爹旅礎!
李洽笑著調侃,心里卻是一暖,這年頭,一口地道的京師烤鴨。
對他們這些常年在邊塞啃干糧、嚼風干肉的軍官來說,可是難得的奢侈享受。
“少廢話!有好東西趕緊的!”
冉奇鑣邊走邊搓著手,眼睛卻瞟向李洽馬背上那蓋著油布的箱子。
李洽笑罵一聲,從旁邊一匹馱馬的褡褳里掏出一條用藍紙包裹的卷煙。
他拆開封條,抽出兩包,手臂一揚,精準地扔到對方手里:
“接著!西北還一堆兄弟眼巴巴等著呢。
給你兩包,已經是看在這半只烤鴨的面子上了!”
冉奇鑣接住卷煙,熟練地拆開一包。
抽出一支放在鼻端聞了聞,臉上露出陶醉的神色,隨即又不滿地嚷嚷:
“你他娘扛了一箱子,就給兩包?摳死你算了!”
“嫌少?嫌少還我!”李洽作勢要搶回似的。
卻又從馬鞍旁的皮囊里摸出一個小巧的一個蘋果罐頭。
他再次揚手,“這個,抵你剩下那半只鴨子!走了!”
說完,不等冉奇鑣再討價還。
一夾馬腹,帶著隊伍便沖出了城門洞,沿著官道向北疾馳而去。
冉奇鑣接過那瓶在陽光下泛著誘人光澤的罐頭,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
中國古代的蘋果原產于西北(新疆),萬歷年間北方才有種植。
但遠不如桃、李、杏、梨、棗、柑橘等水果知名和普及。
而且果肉軟,易腐爛,無法長途運輸,所以比較珍貴,何況是正月。
冉奇鑣這才美滋滋用火折點燃一支卷煙,深深吸了一口,舒服地瞇起了眼。
他分了一包給身旁的副將,自己叼著煙,走到門洞望著李洽一行迅速變小的背影。
臉上的嬉笑漸漸收斂,低聲喃喃道:
“都保重吧。”他彈了彈煙灰,轉身走上城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