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畢,他重新坐回椅中,卻陷入了沉默。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角,眉頭微蹙,眼神中流露出復雜的情緒。
有被理解的欣慰,有對自身考慮不周的慚愧。
或許還有一絲對采納袁崇煥那過于激進策略的淡淡懊悔與后怕。
他才三十二歲,便已總督三邊、加太子太保,圣眷優隆,同儕矚目。
也正因如此,每一步都需走得更加穩妥。此番,確是有些心急了。
堂內一片寂靜,侍立在旁的文吏和李洽都屏息靜氣。
這時,堂外親兵低聲通報:
“制臺,甘肅兵備道袁兵憲在轅門外求見,說有要事回稟?!?
孫傳庭聞聲,從沉思中驚醒。
他看了一眼親兵,又看了一眼案上那份敕書,隨即擺了擺手。
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
“回復袁兵憲,本院今日……公務甚多,無暇接見。
讓他先回甘肅去,好生辦他的差便是。
西北邊務,朝廷自有法度,讓他不必過于焦急?!?
親兵明顯愣了一下。
自家總督與這位袁兵憲乃是同年進士,平日頗多往來。
時常相談甚歡,怎地今日如此冷淡,甚至有點……拒人千里的意味?
他遲疑著沒動。
一旁的李洽見狀,立刻瞪了那親兵一眼,低喝道:
“沒聽見制臺吩咐?快去!”
“是,是!”親兵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躬身退了出去。
待親兵離開,李洽適時從馬褡褳里取出一瓶皇帝賞賜的利口酒。
輕輕放在孫傳庭的案頭:
“制臺,這是陛下賞賜的,叫利口酒,讓下官帶到西北分與同僚。
這瓶……您嘗嘗?”
孫傳庭的目光掃過那造型別致的玻璃酒瓶,卻似乎并未停留。
而是重新看向李洽,問道:
“和之,陛下除了賞賜這些,可還對你說了什么別的?”
李洽想了想,認真回道:
“回制臺,陛下只囑咐下官,日后要多讀書,勤學深思,方不負學院栽培。
將來或可期大將之任。別的……便沒有了?!?
“多讀書……勤學深思……”孫傳庭低聲重復了一遍,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隨即化為一聲輕嘆,
“是啊,是該多讀書。這回……本院確是有些急躁了。袁元素這家伙……”
他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意,李洽已然明白。
總督這是在對采納并轉呈那份“三年定青?!钡募みM策略感到自責。
也對袁崇煥的“敢想敢說”有了新的審視。
李洽寬慰道:
“制臺不必過慮。陛下圣明燭照,并未因此事真正動怒。
否則豈會親手書諭,辭親近如故?申飭不過是明朝廷綱紀,正程序之法。
您的圣眷,西北大局,皆無礙。陛下讓您安心等待,便是最大的信任?!?
孫傳庭聞,神色稍霽,點了點頭:
“陛下圣明,胸襟如海,自然不會行那猜疑之舉。只是……”
他頓了頓,似乎將更多的話咽了回去,轉而道:
“好了,你一路辛苦,先回營好生歇息。
賞賜之物,按陛下的意思,和同僚分分?!?
“是,下官告退?!崩钋⑿卸Y退出。
二堂內,又只剩下孫傳庭一人。
他再次取出懷中的皇帝手書,就著窗欞透入的午后天光,細細又讀了一遍。
那熟悉的字跡,溫和卻有力的囑托。
讓他心中那股因年輕氣盛、急于立功而可能帶來的隱患感。
逐漸被更深的反思與更堅定的沉穩所取代。
“臣……必當沉心靜氣,多讀書,勤王事,穩扎穩打,不負圣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