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寅時三刻。
京師紫禁城還籠罩在黎明前的深青色天幕之下。
奉天門外巨大的廣場上,卻已是燈火通明。
數百盞宮燈沿著御道兩側排開,在初春微寒的晨風中搖曳。
將漢白玉欄桿、金水橋的輪廓映得清晰可見。
廣場東側,文武官員已按品級列隊。
文官在東,武官在西,宗室藩王立于丹陛之下最前列。
所有人都穿著正式的朝會公服――文官緋袍、武官蟒服、藩王赤色袞龍袍。
在燈火下形成一片莊嚴的紅色海洋。
卯時初,鐘鼓樓傳來悠長的報時鐘聲。
“陛下駕到――”
司禮監掌印太監魏朝尖細的嗓音穿透晨霧。
奉天門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
三十六名身著金甲、手持金瓜的錦衣衛大漢將軍率先走出,分列門洞兩側。
隨后是全套法駕鹵簿:龍旗、日月旗、風云雷雨旗、五岳旗、四瀆旗……
各色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持節、捧印、執扇、擎蓋的宦官宮女列隊而出,最后是八名太監抬著的金漆龍輦。
龍輦在奉天門門洞正中停下。
兩名司禮監太監上前掀開簾幕,天啟皇帝朱由校緩緩步出。
今日皇帝頭戴十二旒平天冠。
身著玄衣c裳十二章紋袞服,腰束金玉革帶,腳踏赤舄。
這一身天子儀裝穿在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他眼神清明銳利,掃過廣場上黑壓壓的臣工時,無人敢與之對視。
“臣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千余人齊齊跪拜,山呼之聲震得奉天殿屋瓦簌簌作響。
這是自萬歷朝后期便極少舉行的全套御門聽政典禮。
不僅文武百官,連在京藩王、勛貴、國子監監生皆需到場。
廣場上跪倒一片,只有各色官帽上的梁冠、貂蟬在燈火下閃爍微光。
“平身。”
皇帝的聲音不算洪亮,但通過門洞特殊的結構傳出去,清晰地送入每個人耳中。
他在門洞內預設的御座上落座,御座背靠奉天門,面朝廣場。
這個位置經過精心設計,既能讓百官看清天子儀容。
又保持了“天子居宸極之位”的威嚴距離。
百官起身歸位,寂靜無聲。
只有初春晨風吹動旗幟的嘩啦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
魏朝上前一步,展開手中黃綾圣旨: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承天命,御極四載,夙夜兢兢,唯恐有負祖宗之托、萬民之望。
然有勛臣世受國恩,不思報效,反行悖逆。
定國公徐希皋,天啟元年遼東軍械走私案,知情不報,隱匿罪證。
同年三月,為阻礙京營整肅,謀劃刺殺前首輔方從哲。
上負祖宗托付之重,下悖臣子忠貞之義。
法司翰訊,罪證昭彰。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訓》有云:
“功臣守法,永保祿位;若犯贓亂法,必罪不宥。”
成祖文皇帝肅清奸逆,尤嚴臣節。
今徐希皋所犯,實蹈刑章,朕雖欲寬宥,奈國法何?天理奈何?
據《大明律》及祖宗成法,廷議僉同。
特將徐希皋所有爵秩、誥券盡行革除,追奪賜予,削籍宗譜,以儆效尤。
姑念其先世微勞,免于誅戮。
著發往成祖文皇帝長陵充為陵戶,日司灑掃,夜守明燈,終身悔罪,以贖厥愆。
其子孫俱褫革恩蔭,庶幾刑賞之平,彰憲典之肅。
欽此。”
圣旨宣讀完畢,廣場上響起整齊的回應:
“陛下圣明!”
聲音整齊劃一,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定國公一案昨日已在刑部定讞,今日不過是走個過場。
在座的文官、藩王、勛貴們心知肚明。
皇帝選在御門聽政這等大典上宣布此事,絕非只為處置一個失勢的國公。
果然,魏朝退回原位后,皇帝親自開口:
“通政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