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士子,名叫孫承澤,和當朝首輔只差了一個字。
他走到講壇前,竟不先行禮,直接拍案:
“禮者,天地之序也,國之干也。
陛下開‘御門聽政決祖陵遷徙’之先例,已是曠古未有。
如今更以‘民意’決遷陵此等邦國大事,豈非兒戲?”
他環視全場,語氣咄咄逼人:
“《尚書》云:‘民可近,不可下。’
庶民終日操勞,所見不過方寸,豈能知廟堂之深遠?
若治國可詢于市井,要我等士子十年寒窗,所為何來?
要律法綱常,又何所為據?”
這番話引起不少年長士子的共鳴。
確實,若治國大事皆可問于平民,那士大夫的權威何在?
孫承澤越說越激動:
“此例一開,他日若有奸人挾流民之勢以逼宮,綱紀何存!
此非圣王之政,實乃取亂之道!”
講堂內一片嘩然。支持者與反對者開始爭執,聲音漸高。
就在這紛亂之際,一個清亮的少年聲音響起:
“荒謬!”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講堂角落站起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
他身材尚顯單薄,面容稚嫩,但一雙眼睛卻明亮銳利。
正是隨父入京游學的余姚士子黃宗羲。
滿堂士子見一少年竟敢在此等場合發,不少人都面露不悅。
但黃宗羲毫無懼色,徑直走到講壇前。
馮從吾微微抬手,示意眾人安靜,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少年。
“方才孫兄‘民可近,不可下’,在下有一問,”
黃宗羲雖年少,但吐字清晰,邏輯嚴密。
“君王與官員,其權力根源自何處?”
不等孫承澤回答,他繼續闡述:
“《孟子?梁惠王下》有云:
‘得乎丘民而為天子’。君王之職分,在‘使天下受其利’‘使天下釋其害’
今淮揚之民深受其害,他們的呼聲,便是最真實的‘利害’!”
他轉身面向全場,聲音清越:
“陛下不獨斷,不偏聽,而咨于天下,此正合《管子》所‘政之所興,在順民心’!
這非但不是亂政,正是掃除千年獨斷之陰霾!”
“好一個‘獨斷之陰霾’!”另一個少年忍不住起身,他叫梁以樟。
“黃兄少年銳氣,佩服!然治國非是書生空論。
三百萬兩雪花銀,百萬民夫之役――此中貪蠹如何防?
工程擾民如何止?一旦失控,便是又一場大亂!”
他走到黃宗羲面前,語氣沉痛:
“《左傳》云:‘慎始而敬終,終以不困。’
陛下新政固然可敬,然此事風險之大,猶如騎猛虎而下峻坡!
吾實是為陛下、為天下,慮其始而憂其終啊!”
這番話情真意切,連一些支持遷陵的士子也陷入沉思。
確實,如此浩大工程,若生貪腐、若擾民生,后果不堪設想。
史可法此時再次站起。
“粱賢弟之憂,正是我輩之責!”他聲音洪亮,壓過堂內議論。
“正因有風險,才更需我輩正人君子挺身而出,化身為陛下之耳目,為工程之砥柱!”
他走到吳麟征面前,誠懇地說:
“與其坐而論道,不如起而行之。
若吳兄與我同往淮揚,親見河工,使每一文錢皆用于民,使每一項役皆得其平。
以此踐行圣人‘仁政’之道,豈不勝過在此空禍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