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數十名士子走出。
他們青衫磊落,手持書卷,分立于各街口要處。
史可法站在棋盤街南口石獅旁,這個平日寡的年輕人此刻眼含熱淚,聲清而朗:
“復社學,童子誦!”
他身后,七八歲的孩童齊聲背誦《千字文》,童音稚嫩卻整齊。
遍布城鄉的新社學里,窮苦孩子第一次摸到書本的聲音。
另一處,黃宗羲立在廊房屋檐下。
這個十六歲少年聲音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卻字字鏗鏘:
“藥局開,病者眾!”
“鹽榷平,滋味共!”
“路引廢,百業動!”
一聲接一聲,一浪高一浪。
廢除鹽專賣后鹽價跌到了過去一成,取消路引后商貨得以快速流通。
這些變化不寫在奏疏里,卻寫在每個百姓的油鹽賬本上,寫在南北通暢的驛道上。
滿城聲浪漸次相合,由緩至疾,最終化作撼動云霄的齊呼:
“天啟興,民得生!陛下仁德如川涌――”
呼聲在此稍頓。
萬人仰首,望向城頭那道赤色身影。
然后,最前排的耆老們重重叩首,額觸青磚,聲震如雷:
“今遷陵,為治洪――”
萬人同叩,同聲:
“萬民誓死永相從!”
再叩:
“吾皇萬歲!”
三叩:
“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如海嘯拍岸,震得城樓檐角風鈴齊鳴,震得遠處鐘鼓樓宿鳥驚飛。
震得紫禁城重重宮闕似在搖晃。
城樓上,朱由校猛地起身。
他撲到垛口前,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石磚。
四年了,平遼東的血戰,定漠南的風沙,開海禁的博弈。
革鹽政的阻力,整肅貪腐的刀光劍影,改革稅制的千頭萬緒……
那些深夜獨對燭火的彷徨,那些面對祖制高墻的無力。
那些被罵“變亂成法”的委屈,那些懷疑自己是否太急太險的恐懼――
在這一刻,被這滔天聲浪沖刷得干干凈凈。
他看見了,這就是民心。
不是奏疏上冰冷的數字,不是朝堂上華麗的辭藻。
是能吃飽的飯,能穿暖的衣,能讀書的孩子,能看病的老人。
是千千萬萬普通人最樸實的“活著”,而且要“活得更好”。
“成了……”他喃喃道,聲音哽在喉間。
王承恩慌忙上前想扶,卻見皇帝抬手止住,轉身大步走向城樓正中。
那里架著一具天工院新制的銅制擴音器。
形如蓮花,內設簧片,可將人聲傳至百丈之外。
朱由校握住擴音器冰涼的銅柄,深吸一口氣。
然后,他用盡全身力氣,向著城下那片人海高呼:
“平身――”
聲音經過銅器放大,如龍吟般響徹廣場。萬人聞聲,緩緩起身,無數雙眼睛望向城頭。
皇帝的手在微微顫抖,但聲音穩如磐石:
“朕,今日昭告天下:遷祖陵,治黃河,保民生!”
頓了頓,他提氣再呼:
“此非朕一人之意,乃萬民之心!
民意即天命,此非變亂祖制,乃順應天時!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朕與萬民――共證此!”
話音落,城下靜了一瞬。
然后,歡呼聲炸裂開來,如山崩,如海嘯,如春雷滾過大地。
老叟相擁而泣,士子們向著城樓長揖及地――
那不只是對一道政令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