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巳時三刻。
承天門東側,鴻臚寺衙門前兩尊石獅在晨光中蹲踞如常。
門內大堂卻彌漫著一股不同往日的焦躁氣息。
新任鴻臚寺卿李宗延端坐主位,五十余歲的臉上皺紋深鎖。
他面前攤著十幾張寫滿字的紙,每張都涂改得密密麻麻,墨團疊墨團,幾乎看不清原文。
旁邊還堆著幾卷烏斯藏進貢的禮單、文書,上面的藏文如天書般蜿蜒曲折。
“李寺卿,使團已至衙外。”主簿輕聲稟報。
李宗延長嘆一聲,揉了揉太陽穴:“請吧。”
片刻后,堂外傳來清脆的金鈴聲。
一襲紫金緞袍如云霞般飄入堂內。
那袍子用金線繡滿蓮花、寶杵、吉祥結等密宗紋樣,在陽光下燦然生輝。
袍服的主人頭戴鵝黃僧冠,冠頂嵌一顆鴿卵大的紅珊瑚,手中持著金鈴寶杵。
面容約莫四十許,膚色微黑,雙目深邃如湖。
正是烏斯藏格魯派東科爾活佛――多居嘉措。
他身后跟著兩名隨從僧侶,皆著絳紅僧袍,垂首恭立。
“大明鴻臚寺卿李宗延,見過東科爾活佛。”李宗延起身,依禮拱手。
多居嘉措單手立掌還禮,漢語竟頗為流利:
“寺卿大人有禮。
貧僧奉班禪確吉堅贊上師之命,特來朝賀皇長子殿下誕育之喜。”
李宗延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示意看座。
待活佛落座,他拿起案上那張涂改最多的紙,眉頭又皺了起來。
“貴使,容本官再核對一遍。”他清了清嗓子。
“此次使團正使,名喚……瑣南堅參?”
多居嘉措微微搖頭:
“第悉仁波切的名字,按大明洪武正韻,當譯為索南饒丹更為準確。”
“哦,索南饒丹。”李宗延提筆改正,又問,“職位是……國師?”
“非也。”活佛耐心解釋。
“第悉并無大明冊封的國師職位,乃是我教攝政之尊。
除了確吉堅贊上師、哲蚌寺轉世靈童外,地位最高者。”
李宗延筆尖一頓,在“國師”二字上畫了個圈,旁邊寫上“攝政第悉”。
他繼續問:“那另一位副使,貢噶堅贊,他是國師吧?官職是……第巴?”
“大人又錯了。”多居嘉措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貢噶堅贊國師的官職是強佐,主管內務。第巴是政務官職,與強佐不同。”
“強佐……第巴……”李宗延喃喃重復,筆在紙上懸了半天,不知該落何處。
他忍不住撓了撓頭――今日晨起新梳的官帽下發髻,已被撓得松了半邊。
多居嘉措見狀,轉移話題:“寺卿大人,不知我們何時能朝見皇帝陛下?
此次為皇長子殿下帶來了《甘珠爾》金汁寫本一部,祈佑殿下健康長壽、智慧圓滿。
另有鎏金佛造像、班禪上師親筆《吉祥賀表》、牦牛尾皂與九眼天珠……”
“先別說這個。”李宗延擺手打斷,指著紙上一處。
“貴使本人是東科爾寺活佛,名字是多居嘉措,對吧?這‘朱古’又是何職?”
多居嘉措閉目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依舊保持微笑:
“寺卿大人,‘朱古’即活佛之意。在下確名多居嘉措。”
其實正式場合對他的稱呼應是“東科爾?多居嘉措呼圖克圖”。
但如今面對強勢的大明朝廷,活佛也沒計較。
李宗延聞,猛地一拍腦門:
“弄啥咧!”――情急之下,河南鄉音都冒了出來。
他想起來了!
正月里前任鴻臚寺卿楊東明致仕前,曾與陛下奏對時提過“東科爾活佛朱古”云云。
當時他還納悶“朱古”是什么官職,原來就是活佛!
多居嘉措被這句河南話弄得一怔,隨即強忍笑意,正色道:
“寺卿大人,我等能否先拜見首輔孫公?聽聞孫公位次帝躬,總揆萬機……”
話未說完,堂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名身穿青緞常服、頭戴烏紗描金冠的年輕人快步走入。
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面容清秀,舉止間透著宗室子弟特有的矜貴。
但眉眼間又有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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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延如見救星,連忙起身:
“公子來得正好!”又轉向多居嘉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