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金雞納樹皮”上停頓片刻,點了點頭。
這是治療瘧疾的圣藥,價比黃金。
醫學院能想到采購此物,可見是真在為百姓著想。
這時另一個書吏送上一份機密的商單:
“軍統許文岐、劉僑,乘閩商林氏船歸。
攜西洋火銃六支、炮兩門、自鳴鐘兩座、地圖十二幅、情報……”
蔣德z合上冊子,對主簿道:
“錦衣衛的東西,單獨存放,等許千戶他們自己來取。其余的,按章程查驗、征稅。”
“是。”
主簿退下后,蔣德z繼續望向港口。
此刻,港區已經熱鬧得像一鍋沸騰的粥。
各色人等穿梭其間,形成一幅活生生的《海貿百工圖》:
碼頭工人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肉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他們喊著號子,將一袋袋稻米扛上軌道車。
那些來自暹羅、占城的稻米,顆粒飽滿,透過麻袋的縫隙散發出特有的谷香。
因為朝廷免除了糧食關稅,這些稻米將以比江南米低兩成的價格進入市場。
緩解北方連年戰事后的缺糧壓力。
貨倉區,船廠的人正在檢查剛卸下的南洋硬木。
有暹羅的柚木、緬甸的紫檀、婆羅洲的鐵木。
這些木材堅硬如鐵,正是建造海軍戰艦的絕佳材料。
幾個工部派駐的官員拿著尺子,在一根兩人合抱的柚木上測量尺寸,不時點頭。
關稅房外,海商們排隊等候查驗。
他們大多穿著綢緞長衫,頭戴四方平定巾,但皮膚都被海風熏得黝黑粗糙。
有人焦急地踱步,有人則氣定神閑地端著茶盞。
那是已經完成報關,只等繳稅的老手。
“陳東家,這趟賺大發了吧?”一個留著山羊胡的商人笑道。
被稱為陳老板的中年人擺擺手,眼角卻藏不住笑意:
“托陛下的福,托新政的福。去歲出海時心里還打鼓,現在看……值了!”
他壓低聲音:“你知道光胡椒這一項,凈利潤多少?”
“多少?”
陳老板伸出三根手指。
“五成?”
“三倍!”陳老板咧嘴:
“占城胡椒收購價,只有廣東胡椒的兩成不到!
運回來,扣掉船費、關稅,還能凈賺三倍!”
周圍幾個商人倒吸一口涼氣,眼中都冒出光來。
不遠處的茶棚里,幾個西洋商人聚在一起。
除了英吉利的托馬斯,還有葡萄牙的費爾南多。
他們面前攤著一張地圖,正用混雜著各國語的“洋涇浜”交談。
“明國海關的稅率……清晰。”托馬斯指著墻上的稅則表。
“糧食免稅,木材百分之五,香料百分之十,銅鐵百分之八……
比我們那里亂七八糟的稅簡單多了。”
費爾南多德點頭:
“而且他們真的按章辦事。我運來一批丁香,稅吏稱重后,一分不多收。”
他頓了頓,“不像巴達維亞那些混蛋……”
“更重要的是,”托馬斯插話,“這里有秩序。”
他指著在港區巡邏的一隊士兵。
“看到沒?明朝東海艦隊的兵,voc就是敗在他們的炮下。
有他們在,沒有海盜敢靠近,也沒有地痞敢敲詐。”
幾個西洋商人沉默了片刻。
他們跑遍東南亞各港口,確實沒見過如此高效、有序的海關。
即便是在荷蘭人控制的巴達維亞,腐敗和混亂也屢禁不止。
申時末,夕陽西斜。
蔣德z終于從海關司走出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一整天的忙碌,報關船只七十三艘,查驗貨物四千余批次,征收關稅……
他懶得算具體數字了,反正賬房會報上來。
他走到碼頭邊,海風拂面,帶著咸腥和遠方島嶼的氣息。
港口漸漸安靜下來。
大部分船只已經卸完貨,水手們三三兩兩上岸,尋找酒館放松。
軌道車還在運行,將最后一批貨物運往貨倉。
塔吊停止了作業,像巨大的骨架矗立在暮色中。
遠方的海面上,還有晚歸的帆影,正朝著港口的燈塔駛來。
蔣德z忽然想起萬歷四十七年,他剛中進士,外放泉州府推官時的情景。
那時的泉州港,只有幾條破船,碼頭冷清得能跑馬。
朝廷禁海百年,這座曾經“漲海聲中萬國商”的東方第一大港,早已褪盡榮光。
而現在……
他轉過身,看著身后燈火漸起的港區。
貨倉里堆積如山的稻米將運往北方,硬木將變成戰艦。
胡椒丁香將進入千家萬戶的廚房,醫書藥草將救治病患。
西洋火銃和地圖將被送往京城,成為大明火器進步的養料。
蔣德z對著北方,深深一揖。
海風獵獵,吹動他緋色官袍的下擺。
暮色四合,泉州港的萬千燈火一盞盞亮起。
倒映在平靜的海灣中,仿佛將整片星空都搬到了人間。
千帆歸海,萬象更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