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縣的昭陽湖,早已不是往昔那個漁歌唱晚、菱藕飄香的溫柔水鄉。
自銅山決口的滔滔黃水,一路向北,最終匯入這片山東南緣最大的淡水湖群。
湖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擴張,貪婪地吞噬著沿岸的一切。
曾經明晰的湖岸線節節后退,大片湖濱農田無聲沒入渾黃的濁水之下。
田埂、阡陌的痕跡轉瞬即逝。
那些臨水而居的漁村、搭建在灘涂上的臨時棚屋,更是首當其沖。
水面上漂浮著亂七八糟的雜物:
破舊的漁網、傾覆的小舟、來不及帶走的家什、甚至還有泡脹的禽畜尸體。
在夏日的悶熱中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被驅離家園的漁民和失去田地的農民,拖家帶口。
帶著僅存的一點家當,聚集在運河沿岸幾處地勢較高的廢棄軍堡、驛站周圍。
臨時搭建的窩棚更加簡陋潮濕,哭泣聲、抱怨聲、爭吵聲與孩子的啼哭聲混雜在一起。
比銅山楚王山下的安置區,更多了幾分水澤地帶特有的惶惑與不安。
然而,沛縣的秩序,卻呈現出一種與這份惶惑不安截然相反的、近乎冷酷的井然。
這一切,都源于那位坐在沛縣縣衙正堂上,正慢條斯理喝著茶的三十二歲縣令
――凌義渠。
與銅山馬世奇那種事必躬親、苦口婆心。
甚至被逼急了會冒出家鄉方的“父母官”形象不同。
凌義渠身上透著一種銳利如刀鋒的氣質。
他也是天啟二年進士,與馬世奇、文震孟、陳仁錫同年。
比馬世奇年長幾歲,面容棱角分明,眼神銳利。
看人時仿佛能直刺心底,下頜線條緊繃。
即便坐著喝茶,腰背也挺得筆直,像一桿隨時準備刺出的長槍。
他的“輕松”,是建立在一系列早已頒布、且被不折不扣執行的“嚴刑峻法”之上的。
早在泄洪方案確定、沛縣可能受波及時,凌義渠的政令便已貼滿城鄉:
“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其條文之嚴苛,令人咋舌:
趁亂盜竊者,視情節砍手或枷號示眾;
煽動民變、對抗官府者,一經查實,立斬不赦;
囤積居奇、哄抬物價者,抄沒家產,主犯充苦役;
官吏差役瀆職、貪墨者,罪加一等。
決口之后,濁浪北來,昭陽湖水面日漲。
人心浮動,謠四起,確有幾個自恃勇力或心懷怨望之徒,試圖趁亂生事。
或偷盜賑糧,或煽動災民沖擊臨時糧倉。
凌義渠的反應快得驚人。
運河邊,一處用于安置災民的廢棄運河軍堡轅門外,短短三日,已新立起兩根高桿。
每根桿頂,都掛著一顆經過石灰簡單處理、面目猙獰的人頭。
每一個被處決者,罪名、案由都被寫成大字告示,貼在桿下,血跡未干。
第一個,是湖匪出身,試圖糾結舊部,搶劫運糧船。
被巡湖的臨時“湖兵”抓獲,驗明正身,當日午時三刻,城門外斬首。
第二個,是本地一破落戶潑皮,散布“官府要把災民趕進湖里淹死省糧”的謠。
引發小范圍騷亂,被捕后查明雖無更大背景,但凌義渠朱筆一揮:
“趁亂惑亂人心者,殺!”次日,人頭掛起。
還有一件事,讓沛縣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竟是原徽王系宗室子弟朱翊w,朝廷重啟惠民藥局,他在沛縣藥局謀了個管庫的差事。
此次賑災,他竟膽大包天,勾結藥商,以次充好,克扣急救藥材,中飽私囊。
案發后,凌義渠毫不留情,直接將其貪墨所得盡數罰沒,當眾杖責二十。
打得皮開肉綻,然后扔進縣衙大牢。
同時,一份措辭嚴厲、附有確鑿證據的公文,已快馬發往南京宗人府與吏部、刑部。
朱翊w的下場,比掛起的人頭更讓那些心存僥幸、自以為有身份護體的人膽寒。
凌義渠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
在一片渾濁動蕩的水域之上,建立起了不容挑戰的權威。
代價是兩顆人頭和一個宗室的前程,換來的,是沛縣災區的“秩序”。
有了秩序,他才開始施展真正的手腕,不是被動的撫慰,而是主動的駕馭與重構。
昭陽湖水域擴大,巡查、預警、防止疫病隨水擴散的任務極重。
凌義渠直接從暫時失去生計的青壯漁民中,挑選出熟悉水性、身強力健者,編為臨時“湖兵”。
發給簡易武器和口糧,劃分湖區,日夜駕著小船巡查水位、堤岸,通報險情。
收拾、掩埋死去的動物,驅散試圖在危險水域捕魚或接近污染源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