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州衙二堂內,空氣仿佛比窗外悶熱的午后更加凝滯。
粗瓷茶碗落在硬木桌案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太多漣漪。
張國維臉上那抹因劉嗣榮支持而稍顯放松的神色。
很快被一層更深沉、更復雜的憂慮覆蓋。
他放下茶碗,嘴唇微動,似有千萬語堵在胸口。
目光在沉穩的劉嗣榮和敦厚的邵可立之間游移。
最終化為一絲幾不可察的猶豫和嘆息。
邵可立與張國維共事已近一年,深知這位年輕下屬絕非無的放矢之人。
他見張國維如此情狀,便知對方心中所慮。
恐怕比方才所的水位監測、預警策略更為棘手。
他溫聲開口道:
“玉笥,有何良策,或更深層的疑慮,但說無妨。
劉中丞此次親臨,正是為統籌洪澤湖乃至整個淮河中游防務而來。
事關重大,一切皆可直。”
劉嗣榮也微微頷首,目光中帶著鼓勵與審視,示意他無需顧忌。
張國維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郁結與窗外的濕悶一同吸入,再緩緩吐出。
他抬眼看向兩位上官,年輕的面容上浮現出憂患之色,聲音低沉而清晰:
“劉中丞,邵知州,下官所慮者,非止眼前洪澤湖因黃河分洪而暫降之水。
亦非半月后可能復漲之淮河洪峰……
下官真正擔憂的,是天時。”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茶碗邊緣摩挲:
“如今已入六月,正是江淮梅雨漸盛之時。
淮河千里,其源出桐柏,流經河南南部,匯沙潁、汝、洪諸水;
其南岸支流,更納我南直隸徽州、寧國、池州、太平、安慶、廬州。
乃至鳳陽府南部之百川千溪。
若此時,上游河南普降大雨,或南岸諸府山地暴雨傾盆……”
他的語速加快,眼中閃爍著對水文地理爛熟于心的光芒:
“屆時,千里淮河,容蓄不及,必成滔天之勢,奔涌東下。
其洪峰若與黃河因分洪而延遲、但終將到來的后續洪峰。
在洪澤湖這‘咽喉之地’遭遇、疊加……”
張國維的聲音陡然沉重,一字一句,敲在聽者心上:
“則洪澤湖將成沸鼎!水量遠超其蓄納之能,水位恐將暴漲至前所未有之高。
屆時,非但高家堰危若累卵,整個湖區堤防皆有瞬間崩潰之險。
一旦潰決,洪水東瀉,則新遷未固之祖陵、漕運命脈之運河。
乃至淮揚百萬生靈所依之田園城郭……皆危矣!
此乃上下夾擊之勢,避無可避!”
話音落下,堂內一片寂靜。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運河船號,襯托著這份寂靜的沉重。
劉嗣榮與邵可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與“果然如此”的嘆息。
張國維所的,正是他們這些久厲地方的官員,心底最深處、也最不愿明的隱憂。
劉嗣榮為何自銅山決口起便離開相對舒適的淮安巡撫衙門。
不斷巡視泗州、盱眙、鳳陽乃至更上游?
防的就是這“天時”與“人禍”疊加的萬一!
“玉笥所……”劉嗣榮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
聲音帶著疲憊,卻也有一絲“早有預備”的沉穩。
“正是本撫與袁閣老日夜懸心之事。此事,朝廷并非毫無察覺。”
他看向張國維,詳細說道:
“這也是銅山決口前,劉閣老一再叮囑淮安必須加固高家堰的原由。
前些時日,泗州經歷司有個叫周堪賡的干員,也已呈報此慮。
其人文牘精熟,尤曉河務。
本撫已特簡其為河道參議,專司巡視淮河上游及各主要支流水情。
他每日都有密報經由錦衣衛渠道直送本撫行轅,同時也抄報袁閣老與徐州劉閣老處。
并行文應天巡撫王子廓(王象乾)、河南巡撫袁民諧(袁化中)。
請其嚴飭徽、寧、池、太、安、廬等府州縣,還有河南諸地,密切注意雨情水勢。
一有異常,即刻飛報,并做好境內防汛、疏導準備,不得有誤。”
邵可立聞,眉頭稍展,但又立即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