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可據(jù)實向陛下具奏,向朝廷交代。”
他語速平緩,理由充分,既點明了事情的高度,也守住了自己作為總督的職責與體面。
滿桂哈哈一笑,這才利落地翻身下馬。
將韁繩隨手拋給迎上的親兵,大步走到洪承疇面前,抱拳還了一禮,動作干脆:
“好!制臺有心了。
這回咱們就去漠北,好好會會那個喀爾喀左翼的袞布多爾濟!
還有西邊那個札賚爾部分支,和托輝特部。
這幾年仗著離得遠,蹦q得挺歡實,也不知道骨頭夠不夠硬!”
洪承疇與他并肩向城內走去,聞道:
“東寧伯銳氣可嘉。
不過和托輝特部在阿爾泰山一帶,而且首領在去年和瓦剌大戰(zhàn)的時候已經(jīng)戰(zhàn)死了。
札賚爾部的素巴第,也是剛即位,連麾下部落都控制不好。
他們那幫人距哈拉和林甚遠,此次演武,他們未必會來摻和。”
“不來最好,省事。”滿桂大手一揮,隨即想起什么,側頭問道:
“對了,制臺,曹蠻子那邊動了沒有?”
他口中的“曹蠻子”,自然是沈陽侯、遼北總兵曹文詔。
兩人私下“有仇”,稱呼也就很隨意。
洪承疇邊走邊答,語氣平靜:
“沈陽侯數(shù)日前已親至云中府坐鎮(zhèn)。
開原伯黃得功,已率第十八衛(wèi)騎兵向東北方向開拔,前出警戒。
主要任務是監(jiān)視東側克魯倫河附近的碩壘部眾動向,確保我軍側翼,并形成呼應之勢。”
滿桂滿意地點點頭:“曹蠻子辦事還是妥當。”
正說著,他目光瞥見正在不遠處指揮士卒卸載物資的駐駝城六十四衛(wèi)指揮僉事劉士杰。
劉士杰也是參與過漠南之戰(zhàn)的老兵,滿桂認得。
他當即對洪承疇道:“制臺先忙,俺去跟劉猛子打個招呼。”
說完也不等洪承疇回應,便徑自朝著劉士杰走去,老遠就響起他粗豪的問候聲。
洪承疇停下腳步,看著滿桂與劉士杰熱絡敘舊的背影,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只是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復雜神色。
他獨自站了片刻,才轉身走向臨時總督行轅。
行轅內陳設簡單,洪承疇摒退左右,獨自站在窗前。
望著外面校場上越來越多、開始有序扎營的明軍士卒。
那些鮮紅的戰(zhàn)襖如同燎原的星火,逐漸匯聚。
一絲淡淡的、難以與人的感慨,浮上心頭。
自己這個朔方總督,與那位三邊總督孫傳庭孫伯雅,年紀相仿。
皆不過三十出頭,便已節(jié)制一方,看似平起平坐。
然而……終究是不同的。
天子提到孫傳庭,無論朝會還是私下。
常是“伯雅以為如何”、“伯雅之策甚善”,親切信重之意溢于表。
孫傳庭的奏疏,據(jù)說常能直抵御前。
反觀自己,奏章需經(jīng)兵部、內閣層層轉遞,能否上達天聽尚在兩可之間。
孫傳庭坐鎮(zhèn)三邊,憑其赫赫戰(zhàn)功與天子信重。
遇有戰(zhàn)事,可隨時節(jié)制陜西、四川,甚至河套地區(qū)的軍政,權柄之重,令人艷羨。
如果今日在這里指揮是孫傳庭,滿桂絕不會這般隨意。
自己在朔方呢?名份上是總督。
但治下有那位天子近臣出身的右布政使陳子壯。
掌管錢糧命脈的朔方清吏司郎中畢自肅,更是戶部尚書畢自嚴的親弟,背景深厚。
麾下直轄的六十四衛(wèi)指揮使朱國彥、十六衛(wèi)指揮使吳自勉。
也都是孫傳庭當年在固原帶出來的舊部。
至于眼前這位即將統(tǒng)兵出征漠北的東寧伯滿桂……
資歷、戰(zhàn)功、爵位、乃至在天子心中的分量。
哪一樣不比自己這個“空降”的總督深厚?
洪承疇甚至覺得,若非朝中那些文官必然反對武將兼任方面總督。
以天子對滿桂的器重,這朔方總督的位置,恐怕未必會輪到自己。
平時民政、屯墾、安撫諸部,尚可依律例章程辦理,眾人表面也算恭敬。
可一旦涉及真正的軍務、戰(zhàn)事,自己若有什么出奇謀、行險招的想法。
下面這些驕兵悍將、關系盤根錯節(jié)的僚屬,能毫無保留地聽從嗎?
洪承疇并無把握。
這也正是他為何要極力推動、并親自主持此次漠北“演武”的原因。
他需要一場看得見、摸得著的功績。
天啟元年在朝鮮封鎖建奴,固然有功。
但那時建奴已成困獸,功勞不夠顯赫,影響也局限于遼東一隅。
他洪承疇,要向天子、向朝廷、向天下人證明。
他不僅僅是能打理地方政務的干吏。
更是如孫傳庭一般,能夠運籌帷幄、統(tǒng)帥三軍、開疆拓土、奠定北疆安寧的帥才!
窗外,滿桂部主力,十五衛(wèi)崔宗蔭、十二衛(wèi)劉光祚、五十七衛(wèi)賀虎臣。
這三位悍勇的指揮使陸續(xù)率部抵達駝城,戰(zhàn)馬嘶鳴,金鼓隱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