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袞布多爾濟,確實是個角色。
知進退,懂禮節,但在關鍵問題上毫不退縮。既不過分示弱,也不盲目強硬。
“自然有的。”洪承疇的聲音沉了下來,帳內的氣氛隨之凝重。
“大明不希望漠北再起戰事。
刀兵一起,生靈涂炭,非陛下所愿。
故而,本院此行,亦希望與袞布臺吉――合作。”
“合作”兩個字,他說得很重。
巴布忍不住了,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
“既然不希望戰事,那上月你們的十八衛騎兵為何突襲碩壘臺吉部眾?
燒其牧場,掠其牛羊,這難道不是戰事!”
他話音剛落,對面的崔宗蔭便開口了。
這位悍將的聲音不高,卻像刀鋒刮過鐵甲:
“那是給他們一個教訓。
天啟元年,建奴肆虐遼東時,就屬碩壘部和當時的科爾沁,最喜歡跟建奴勾勾搭搭。
還互派使節,交易馬匹。別以為我們不知道這些舊賬。”
巴布語塞。
他知道崔宗蔭的話有些牽強。
碩壘部確實和建奴有過往來,但那更多是草原部落生存的常態。
交易有利可圖,為什么不能去?可這話眼下在明軍面前說不出口。
勢不如人,道理便是別人定的。
袞布也用眼神制止了弟弟。
洪承疇看著袞布繼續說道:
“袞布臺吉,陛下曾對內閣,漠北諸部首領中,唯你是真正的英雄人物。”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銳利:
“碩壘此人有些野心,但為人太過傲慢,難成大器。
札賚爾部內亂不止,他那個分支――和托輝特部。
最近幾年跳脫得厲害,好戰但不善戰,與瓦剌多次大戰,連首領都戰死了。
他兒子綽克圖也不是安分的人。而且……”
洪承疇的聲音冷了下來:
“他們居然還敢和沙俄的人互派使節,陛下對此事,非常震怒。”
袞布多爾濟的瞳孔微微一縮。
羅斯人!明朝連這個都知道?
他們的耳目,竟然已經伸到了那么遠的地方?
袞布不解道:“承蒙大明皇帝厚愛,袞布愧不敢當。
只是不知,我能為大明皇帝做些什么?
我斡齊賚部與札賚爾部、碩壘臺吉部眾,雖同為達延汗子孫,同出喀爾喀萬戶。
但他們的事情,我是管不到的。”
這話既是實情,也是推脫和試探。
洪承疇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那雙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這不一定。現在管不了,以后……說不準可以。”
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突然話鋒一轉:
“好了,今日便到此吧。
我軍初至漠北,本院與滿軍門尚有許多軍務需處置。
明日開始,全軍將按計劃演武。袞布臺吉若是有暇,隨時可前來指教。”
這是送客,也是展示。
袞布多爾濟起身,右手撫胸行禮:
“既如此,袞布便不叨擾了。明日若得空閑,定來觀摩貴軍演武風采。”
“請。”
洪承疇起身相送,滿桂和崔宗蔭亦隨之站起。
馬蹄聲漸遠。
帳內,親兵開始收拾杯盤,滿桂走看向洪承疇:
“制臺,為何不把陛下讓帶的東西給他看看?那兩樣才是重頭戲。”
洪承疇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帳壁懸掛的漠北輿圖前,目光盯著在哈拉和林的位置。
然后向西掃過,掠過杭愛山脈,停在更遙遠的阿爾泰山方向。
“東寧伯,袞布多爾濟不是一般人。”洪承疇的聲音很輕。
“你看他今日的表現――收到望遠鏡時,眼中雖有驚色,手上卻穩如磐石。
聽到酒精、糖的用途,心中必然震撼,面上卻絲毫不露。
我和他說札賚爾部和碩壘部的事情,他立刻推脫,但又留了余地……”
他轉過身,看向滿桂:
“這樣的人,睿智,冷靜,懂得審時度勢。
他不會輕易被威嚇,也不會盲目被利誘。
此時若將陛下準備的東西全盤托出,反而可能刺激他。
讓他覺得我大明咄咄逼人,心生抵觸。”
滿桂皺眉:“那要等到何時?”
“等他看演武。”洪承疇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等他親眼看到,我大明的軍隊究竟是什么樣的存在。
等他明白,這個時代已經變了,變得不再是騎射和彎刀能主宰的時代。”
他走到帳門前,掀開簾幕。
夕陽西下,整個明軍大營籠罩在金色的余暉中。
營盤井然有序,哨兵挺立如松,遠處傳來操練結束的號角聲,悠長而肅穆。
“陛下圣明,早已看透這一切。”洪承疇的聲音在晚風中飄散。
“我們要做的,不是強迫袞布多爾濟低頭,是讓他自己選擇。
是跟上這個時代,還是被這個時代碾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