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西寧,秋意已深徹骨髓。
衛城內外,楊樹的葉子幾乎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刺向鉛灰色的天空。
風從祁連山方向卷來,帶著雪粒與沙石,抽打在城墻垛口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西寧衛臨時總督行轅。
大堂內炭火燃得正旺,驅散了塞外深秋的寒意。
孫傳庭獨自站在巨大的西北輿圖前,手中拿著一份剛送抵的情報文書。
他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舌尖咀嚼過。
“貴德撤軍……但留游騎監視……”
孫傳庭輕聲念出關鍵句,眉頭微蹙。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輿圖上貴德的位置――那里是青海湖南緣要沖。
控扼黃河谷地,也是格魯派與明朝西寧方向聯系的重要節點。
林丹汗居然主動撤了?
“有意思。”孫傳庭低語,目光又掃向東北方向的日月山。
“固守日月山……到底是蒙古大汗,用兵的眼力不差。”
他退后兩步,審視著整幅地圖。
如果明軍真要進攻青海湖周邊,主力確實只能從西寧出湟源,翻越日月山埡口。
林丹汗收縮防線,集中兵力扼守咽喉,這是最理智、也最老辣的選擇。
可撤出貴德……
“報――”
堂外傳來聲音,親兵百戶劉文詔推門而入,單膝跪地。
“制臺,湟源前哨急報:
林丹汗遣使至湟源,稱其弟、洪臺吉}花?楚琥爾,欲親赴西寧拜見制臺。”
孫傳庭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重新看向輿圖,目光重新看向貴德、湟源。
林丹汗此人,驕傲如草原上的頭狼,絕不可能輕易乞降,更不可能送質子。
那么派親弟弟來,只能是……
“談判。”孫傳庭吐出兩個字。
撤出貴德釋放善意,派親兄弟前來交涉。
這是要把戰場上的對峙,移到談判桌上來。
“朝廷給的旨意,本就是巡邊威懾,而非開戰。”
孫傳庭思忖片刻,對劉文詔道:
“傳令湟源:準}花?楚琥爾入境,沿途不得阻攔,但需嚴密監視。
本院可在西寧接見。”
“得令!”
劉文詔剛要領命退出,堂外又響起腳步聲。
另一名親兵急步入內:“報制臺!東科爾活佛在行轅外求見!”
孫傳庭眉頭一挑。
東科爾活佛,格魯派在青海的重要人物,此次大明與格魯派的聯絡人。
這幾日他一直在西寧城內駐錫,孫傳庭對其禮遇有加,凡有請見,必親自接待。
“請活佛至正廳,本院即刻過去。”
“是!”
孫傳庭整理了一下衣袍,對劉文詔道:“你先去傳令。”
“遵命!”
正廳內,東科爾活佛已坐在客位。
這位四十余歲的高僧面容清癯,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焦慮。
見孫傳庭入內,活佛起身合十行禮:“孫制臺。”
“活佛請坐。”孫傳庭還禮,在主位坐下,“活佛匆匆而來,必有要事?”
東科爾活佛也不繞彎,直接道:
“制臺,剛收到隆務寺急報――林丹汗部將腦毛大,正率大軍猛攻隆務寺!
夏日倉活佛遣人突圍求援,請制臺速發兵相救!”
孫傳庭眼神一凝。
隆務寺……格魯派在青海的重要道場,位于黃河與隆務河之間的險峻河谷。
他前幾日才聽東科爾活佛詳細說過,那里地勢險要,糧食充足。
又有熱貢十二族和護教武裝“瑪欽兵”守衛,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但林丹汗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一邊對明朝釋放善意、撤出貴德。
一邊卻加大對格魯派的攻勢?
“活佛莫急。”孫傳庭示意親兵上茶,聲音沉穩。
“林丹汗攻打隆務寺,用了多少兵馬?攻勢如何?”
“據報,腦毛大本部約有八千騎,又得林丹汗增兵,恐已過萬。”
東科爾活佛語速很快,“隆務河谷雖險,但林丹汗此次志在必得,日夜猛攻。
夏日倉活佛說,若再無外援,隆務寺恐有陷落之危。”
孫傳庭腦中飛快地轉動。
林丹汗這一手……很有意思。
撤貴德,是示好。攻隆務,是示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