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朕想知道,除了‘天道示警’那些廢話,對百姓、農時有什么影響?”
徐光啟自動忽略了皇帝對“廢話”的尖銳評價,答道:
“回陛下,二十四節氣是農時關鍵。
誤差一兩天對播種收割總體影響不大,百姓更多依賴物候經驗。
然長期累積,朝廷歷書終將與自然節律脫節。”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婚喪嫁娶、祭祀祖先需擇‘吉日’,皆基于歷法推算。
歷法不準,朝廷典禮與民間要事在日子選擇上必生混亂爭議。
不改,我中國天文之學將徹底停滯,與泰西差距日增。
海航、漕運之險亦增。”
朱由校點頭。
天文學是文明的眼睛。
沒有準確的天文觀測,就沒有精確的航海、沒有可靠的測繪、沒有……未來。
“徐卿是準備用第谷體系、開普勒定律去重修吧。”皇帝說。
徐光啟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釋然――這位天子知道的“事”還少嗎?
“陛下圣明。”他躬身:
“還需象限儀、紀限儀、望遠鏡等儀器,引入‘蒙氣差’(大氣折射修正)。
提高觀測精度。日月食亦需專項計算。”
殿內安靜了片刻。
朱由校忽然問:“邢云路提的時候,反對者甚眾。
他的數據,就是西洋傳教士熊三拔算的吧?”
“是。”
“你今日也要啟用西學,本人還入了天主教。”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不怕被朝臣指責違背祖制、以西法‘褻瀆天道’?
即便推行成了,過些年,恐怕還會有別有用心的人,說你是漢奸。
編造你勾連西洋傳教士,將我大明的東西偷給人家。”
這話說得是事實,雖然后半段有些怪異。
徐光啟沉默了。他垂下眼,看著自己那雙因常年擺弄儀器而有些粗糙的手。
然后他抬起頭。
“陛下。”他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
“同僚駁斥,人之常情。臣愿以新測算之法與舊法比試,證新法之全。”
他向前半步,眼中燃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光:
“欲求超勝,必須會通。對西學應取其材質,歸我儀型。
《大統歷》沿用元代《授時歷》,測算之法在當時非不如西學。
然至今已歷二百五十余年,弊端已現。
若不修正,豈非固步自封?非圣人之道也。”
“歷法亦屬圣賢治國平天下之責。
兼中西之長,通彼此之閡,我大明方能雄立于當今世界。”
“至于日后別有用心之輩……”徐光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讀書人特有的執拗。
“臣引西學,無愧于心、無愧于大明。
縱然有此等之人,怎會有那般愚昧之人信其?”
朱由校看著他。
這個老人,虔誠的天主教徒,傳統士大夫,卻在說著最“離經叛道”的話。
他想起了歷史上徐光啟的結局――嘔心瀝血修成《崇禎歷書》。
卻因黨爭、因“以西亂華”的攻訐,遲遲不得頒行。
直到他死后多年,清軍入關,湯若望獻歷,才得以實施。
何其諷刺。
“徐卿有此用心,朕很欣慰。”朱由校終于開口,聲音溫和了些。
他轉向角落。謹身殿舍人文震孟一直在屏息記錄,此時連忙躬身。
“擬旨。加徐光啟禮部侍郎銜,掌欽天監,專司重修歷法。
有反對者,可自行測算與其比試。”
徐光啟深深拜下:“臣,謝陛下隆恩。必不負陛下,不負大明。”
他起身時,眼眶有些紅,但背挺得筆直。
朱由校目送他退出殿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文震孟。”
“臣在。”
“把今日徐光啟那些話,記詳細些。”皇帝望向殿外漸斜的日光。
“將來若有人攻訐他,這些,就是他的護身符。”
“是。”
自鳴鐘敲響,申時了。
萬壽節還沒結束,今夜還有燈市,皇帝要登午門與民同樂。
但此刻,謹身殿里靜悄悄的,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朱由校拿起徐光啟留下的那卷圖冊,翻開。
星圖、算式、觀測記錄……
那些他似懂非懂的符號,在這個老人眼里,卻是通往真理的路。
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話:
一個民族有一群仰望星空的人,他們才有希望。
但愿這一次,大明能有時間,讓這群人真正抬起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