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楊漣打斷他:
“董部堂,今年云南軍制改革,戶部的錢糧早已撥付,為何改制呈報至今未到?”
董漢儒臉色一僵。
“楊總憲有所不知。”他硬著頭皮解釋。
“云南土司眾多,黔國公又……年老精力不濟,需協調。
軍制改革牽一發動全身,豈能倉促?”
“倉促?”楊漣聲音高了。
“半年了!黔國公精力不繼,莫非閔巡撫也精力不繼了?”
殿里又吵起來。
你一句,我一句。
錢糧、工期、人事、邊務……像一團亂麻,理不清,扯不斷。
聲音透過殿門縫隙傳出去,在臘月的寒風里飄散。
乾清宮倒是安靜。
地龍燒得暖,朱由校只穿一件絳紫常服,坐在暖閣里。
面前攤著幾樣東西:一支新制的豬鬃牙刷、一罐牙粉、幾塊雕花的肥皂、一包味精。
幾支鉛筆、幾塊橡皮、還有幾個玻璃瓶。
標簽上寫著“大蒜素”、“黃連素”、“金雞納霜”。
宗人府代王朱鼐鈞坐在下首,小心地看著皇帝。
“秦王。”朱由校拿起牙刷,在指間轉了轉。
“肥皂生意給他,中昌號的份額分三成。牙刷牙粉的專營權,也給。”
代王點頭記下。
“味精、鉛筆、橡皮,給德王。”皇帝拿起那包白色的結晶。
“告訴他,這是從海帶里提的,做法朕會給方子。
鉛筆生意,讓他找宋應星,天工院有石墨礦的地址。”
“大蒜素與黃連素,給慶王。”朱由校指了指那兩個瓷瓶。
“這是藥,不能亂賣。讓他跟惠民藥局合作,太醫監會派人監督。”
最后,他拿起標著“金雞納霜”的瓶子,頓了頓。
“這個給周世子吧。”皇帝聲音輕了些。
“周王治鄖縣大疫有功,又精通本草,這個藥他也有參與,不會亂來。”
代王一一應下,卻忍不住問:
“陛下,這些……都是利厚的生意。何不先……”
朱由校笑了,笑容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沒法子,朕總不能把他們都廢了。”
皇帝靠回椅背,望著窗欞外的天色。
“大明要變革,土地是避不開的問題,藩王不動,你指望士大夫帶頭么。”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況且……朕只是給法子,他們也得出錢投入才行。
時代變了,未來只有皇家參與進新的階級,才不會被送上斷頭臺。”
代王似懂非懂:“臣明白了。那……其他藩王?”
“秦、晉、肅、慶四王,還有山東德王、河南那五家。”
朱由校屈指數著,“正月入京。朕有別的安排。”
“是。”
代王退出去時,腳步很輕。殿門開合,帶進一絲冷風。
朱由校獨自坐了一會兒,伸手拿起那瓶金雞納霜。
拔開塞子,倒出幾粒淡黃色的結晶。
奎寧。在另一個時空,它拯救了無數人,也養肥了無數殖民者。
現在,它在大明。
窗外傳來隱約的鐘聲――是各衙門下值的鐘。
謹身殿的爭吵大概也暫告一段落了。
那些爭吵、算計、推諉,是這個龐大帝國運轉時必然發出的噪音。
但有些事,得有人做、有人吵。
哪怕是用利益去誘,用權力去逼,用算計去綁。
朱由校放下奎寧,喚來王承恩:
“去謹身殿看看。若會散了,讓孫先生來一趟。”
“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