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六月初的齋桑泊
夏季的草原在烈日下蒸騰著熱浪,遠處的湖水泛著刺眼的白光。
準噶爾部的牙帳里卻彌漫著一股比酷暑更讓人窒息的寒意。
探馬單膝跪在帳中,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不是熱的,是緊張的。
他的聲音因為連日的奔波而沙啞,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帳內(nèi)每個人的心上:
“各位臺吉、國師,青海……就這樣了。
五月初六那夜,林丹汗的金帳被明軍奇襲,大火燒了整夜。
確認林丹汗自焚而死。
大明的三邊總督孫傳庭已經(jīng)占據(jù)青海湖,挾持了林丹汗之子額哲。
察哈爾殘部……全降了。”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
“土默特殘部的火落赤、真相兩部,也在剛察向?qū)O傳庭投降。
孫傳庭在剛察舉行會盟,青海各部――蒙古的、藏族的全部要接受大明冊封。”
話音落下,牙帳里死一般寂靜。
哈喇忽剌坐在鋪著熊皮的主座上,身體僵直。
這位準噶爾部首領(lǐng)、衛(wèi)特拉“丘爾干”的盟主。
此刻臉上血色盡褪,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扶手上的銅釘,指甲蓋泛出青白。
答賴臺吉和鄂齊爾圖臺吉呆站在原地,像兩尊被雷劈過的木雕。
最沉得住氣的是和碩特部的兩兄弟――汗王拜巴噶斯和大國師圖魯拜琥。
拜巴噶斯半閉著眼,手指捻著腕上的念珠,一顆,一顆,緩慢而穩(wěn)定。
圖魯拜琥則微微側(cè)頭,目光投向帳外。
望著那片在熱浪中晃動的草原,眼神深處有東西在急劇閃爍。
太震撼了。
察哈爾部是什么概念?那是蒙古正統(tǒng),黃金家族嫡系,林丹汗是蒙古名義上的共主。
他西遷青海時帶走了察哈爾本部精銳,加上沿途收攏的各部,兵力不下五萬。
而衛(wèi)特拉各部呢?
準噶爾部最強,也不過兩萬能戰(zhàn)的騎兵,還得算上依附的小部落。
現(xiàn)在,這個比他們?nèi)魏我徊慷紡姷凝嬋淮笪铮灰怪g,塌了。
“還有……”探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補充道。
“明軍奪走了大元的‘制誥之寶’。那方玉璽……現(xiàn)在在大明手里。”
“哐當――”
哈喇忽剌手邊的銀碗被碰翻在地,奶酒灑了一地,滲進氈毯,留下深色的污漬。
但他沒去管,重重靠回椅背,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完了。
這不只是軍事失敗的問題,是政治、是法統(tǒng)、是人心。
衛(wèi)特拉各部也是蒙古傳承,和碩特部甚至還是黃金家族子孫。
他們的先祖是成吉思汗弟弟哈撒兒的后代。可那又如何?
現(xiàn)在大元的傳國玉璽在明朝手里,成吉思汗的八白室在明朝手里。
連蒙古汗王的正統(tǒng)繼承人額哲也在明朝手里。
明朝皇帝完全可以像擺弄棋子一樣,扶植額哲為新的“大汗”。
然后以玉璽和八白室為憑,號令所有蒙古部落歸附。
到那時,衛(wèi)特拉算什么?叛逆?邊夷?
帳內(nèi)的寂靜持續(xù)了很久,久到能聽見帳外蒼蠅嗡嗡的飛鳴聲。
哈喇忽剌終于開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諸位以為……大明會如何處理青海的察哈爾殘部,還有火落赤他們?”
答賴臺吉緩緩坐下,這位杜爾伯特部的老首領(lǐng)須發(fā)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樣深。
他沉默片刻,道:
“怕是會和漠南一樣。青海離明朝的甘肅太近了,以現(xiàn)在那位天啟皇帝的作風……
他不會讓那里再出現(xiàn)一個獨立的部族。直接設(shè)官,直接駐軍,直接征稅。”
哈喇忽剌猛地轉(zhuǎn)頭看向圖魯拜琥:
“國師以為,我們丘爾干當如何應(yīng)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這位“大國師”身上。
圖魯拜琥沒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