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指著紙片,“不過驛丞說,這錢能報銷。
到了京城,把票據給兵部,兵部會按品級發還。”
袞布接過紙片,翻來覆去看了看。
他聽洪承疇說過大明驛館改制的事――除了兵部急遞。
其他都“招標”承包給了商人,官員出差得先自己花錢,回頭再報銷。
不同品級有不同額度,想住好吃好也行,自己貼錢。
看起來很麻煩。
但驛丞說,這么干,驛站人員多是雇傭的,各有各的崗位。
不會被官員隨意使喚打罵,也不會有人虛報費用貪銀子。
袞布把紙片塞進袍子內袋,繼續吃饅頭。
醬菜是腌蘿卜條,咸中帶甜,很爽口。他吃完一個饅頭,又拿了一個。
“漠南……”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含糊,“和以前不一樣了。”
阿努金點頭:“是不一樣。
昨天我去街上轉,看見好多鋪子――賣布的、賣茶的、賣鐵器、賣肥皂的。
還有賣那種……叫什么來著,對,蜂窩煤的,黑乎乎的塊子,比牛糞耐燒。”
“種地的人呢?”
“多。城外田里,蒙古人、漢人都有,一起干活。
我聽見幾個老牧人在說,現在放牧按‘四季輪轉’。
太仆寺劃了草場,哪兒草好去哪兒,不打架。
愿意種地的就去開荒,新開的田三年不交稅。”
阿努金頓了頓,壓低聲音,“臺吉,我還聽說……孩子讀書不要錢。”
袞布抬起眼。
“社學,官府辦的,教讀的俸祿官府出。
蒙古孩子也能去,學漢文、算數,還教《大明律》。”阿努金聲音更低了。
“我打聽過,歸化城里四座社學,一座縣學,一座府學。
城外每個大點的部族聚居地,都有社學,蒙古包當教室,是牧民自己湊材料建的。”
袞布放下手里的半個饅頭。
他想起剛才看見的那些孩子,那些干凈的臉,那些挺直的脊背,那些捧著紙書的小手。
草原的孩子,本該在馬背上長大。
五歲學控韁,七歲學射箭,十歲就能跟著父兄出征。
他們的手該握刀握弓,不該握筆。
他們的眼睛該盯著地平線上的煙塵,不該盯著紙上的墨字。
可現在……
“他們愿意嗎?”袞布問。
阿努金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遇見一個老牧民,他孫子在社學念書。
他說,以前草原上,十個孩子能活五個就是長生天保佑。
現在孩子能吃飽,能穿暖,還能識字。
識字了,將來也許能去縣學讀書,考科舉做官、考軍官學院。
上不了也能去衙門當個書吏,或者去學醫。
不用從小就放羊,一輩子風吹日曬,病了等死。”
袞布沒說話。
他推開碗,站起身,走到窗邊,再次推開窗。
晨光已經亮了些,街上有行人走動。
趕著牛車毛皮的車夫,行走的商鋪伙計。
遠處,社學的窗戶里,孩子們還在念書。聲音飄過來,斷斷續續: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袞布看著,聽著,忽然覺得胸口有些堵。
這不是他熟悉的草原。
草原該有遼闊的天空,無垠的草浪,奔馳的馬群。
氈帳上升起的炊煙,風中傳來的馬頭琴聲和長調。
可現在,這里有了土坯房,有了玻璃窗,有了社學。
有了念漢文的孩子,有了需要花錢買的饅頭,有了能報銷的票據。
也有了……安寧。
那種深入骨髓的、尋常百姓過日子該有的安寧。
“臺吉,”阿努金在他身后輕聲說,“咱們什么時候動身去京城?”
袞布深吸一口氣,關上了窗。
“吃完就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