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還蒙蒙亮。
袞布已穿戴整齊。他身著蒙古貴族的傳統禮服。
靛藍色的錦緞長袍,領口袖口鑲著貂皮,腰間系著鑲金嵌玉的革帶。
這是他漠北最莊重的服飾,但站在會同館的鏡子前,他仍感到一絲不安。
鏡中的自己,二十出頭,面容剛毅,皮膚因常年風吹日曬呈古銅色。
濃眉下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此刻卻帶著幾分忐忑。
他蹲下身,摸了摸兒子的頭:“一會兒到了宮里,要聽話。”
“嗯?!辈飕q用力點頭,“阿爸威武?!?
袞布笑了笑,心中卻越發緊張。
他想起蕭奉之昨晚的囑咐:不必緊張,如實陳述,坦誠相待。
門外傳來腳步聲,朱由駁納糲炱穡骸百蠆繼背降攪恕!
走出會同館,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街道寂靜,只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遠遠傳來。
路燈還未熄滅,在晨霧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他們乘坐馬車,在御林軍的護送下向東而行。
抵達大明門時,天色微明。
這座皇城正門巍峨聳立,朱紅的大門緊閉,只開側門。
門前廣場上,一隊御林軍肅立如松。
為首將領身著赤羅衣,頭戴抹額盔,系赤白二色大帶,見到袞布前來,大步上前。
“御林軍左衛指揮使凌岳峙,奉旨迎候袞布臺吉!”
聲音洪亮,在清晨的空氣中回蕩。
袞布笑了,他認識此人,是原內喀爾喀部的烏巴什,以前去過漠北。
“凌指揮使。”袞布拱手。
凌岳峙還禮,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陛下有旨,今日朝會專為臺吉而設,請隨我來?!?
大明門緩緩打開。
穿過門洞,眼前是更為開闊的廣場。
一條筆直的御道通向遠處的承天門。
道旁每隔十步就有一名御林軍持槍肅立,槍刺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走到承天門前,又一位將領迎候。
“御林軍統領王輔,奉旨在此迎候臺吉!”
王輔年約三十,面容堅毅,目光如電。
袞布知道,這是皇帝的親信將領之一,遼東戰建奴,腸熱照鐵衣。
皇帝專門寫過詩的人。
“見過義州伯?!毙柌荚俅涡卸Y。
王輔還禮后,側身示意:“請?!?
繼續前行,端門、午門……每一道門前都有將領或官員迎候。
袞布心中震動漸深――這是極高的禮遇。
皇帝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漠北歸附,功莫大焉。
在午門前,隊伍稍停。一位緋袍官員和一位身著蟒袍的太監已等候多時。
“禮部尚書孫慎行、司禮監王承恩,奉旨迎候?!?
孫慎行胡須花白,眼神卻清明如鏡。
他微微頷首:“袞布臺吉,一路辛苦?!?
王承恩則更年輕些,面白無須,笑容溫和:
“陛下有旨,小公子年幼,不宜入奉天殿朝會。
請由奴婢先帶往謹身殿歇息,待朝會結束,再與臺吉團聚?!?
袞布看了看兒子。察琿有些害怕地拉著他的衣角。
“去吧。”袞布蹲下身,用蒙古語輕聲說:
“跟著這位公公,阿爸一會兒就來。”
王承恩伸出手,笑容可掬:“小公子,跟咱家走,宮里有好吃的點心?!?
察琿猶豫片刻,還是松開了手。
看著兒子被王承恩牽著走向另一條路,袞布深吸一口氣,轉向孫慎行:
“孫尚書,請?!?
穿過午門,眼前是一座五龍橋。
漢白玉欄桿雕刻著盤龍,橋下金水河靜靜流淌。過了橋,便是奉天門。
奉天門內,景象讓袞布屏住了呼吸。
寬闊的廣場上,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
文官在東,武官在西,按品級整齊肅立,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走進來的袞布,有好奇,有審視,也有贊許。
袞布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文官隊列中的蕭奉之,武官前列的滿桂。
滿桂今日一身伯爵朝服,面色肅穆,與在漠北時的豪放、隨性判若兩人。
孫慎行引著袞布走到御道旁指定的位置,低聲說:“臺吉在此稍候?!?
然后退入文官隊列前端。
時間仿佛變慢了。袞布站在御道之側,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他強迫自己鎮定,回憶起昨日學的禮儀:如何跪拜,如何起身,如何應答。
忽然,鐘鼓齊鳴。
奉天殿的殿門緩緩打開,司禮監掌印太監魏朝走出殿門,立于丹陛之上,高聲宣唱:
“陛下升殿――百官入朝――”
文武百官依次步入奉天殿,袞布在鴻臚寺官員引導下,跟隨而入。
奉天殿內,數十根朱紅巨柱撐起高高的穹頂。
金磚鋪地,光可鑒人。御座設在丹陛之上,九龍盤繞,金碧輝煌。
兩側香爐升起裊裊青煙,空氣中彌漫著檀香的氣息。
百官按班次站定。袞布被引至御道中央,距離丹陛約十步處。
一片寂靜。
魏朝再次高呼:“宣――漠北斡齊賚賽因汗部臺吉袞布多爾濟――覲見!”
聲音在殿內回蕩。
袞布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
他的靴子踏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每一步都如同踏在自己的心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