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忌憚功臣名列云臺,而是要讓邊塞永固如鐵。
待你歸來之時,解下劍佩,奉于龍墀之前――那才是君臣之間,最深的默契與信諾。
最后一個字落下,余音在殿梁間裊裊散去。
朱由校轉過身,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揮了揮手:
“去吧。”
“青海、甘肅、寧夏軍政,暫由陜西巡撫張銓節制。”
沒有任何多余的解釋,也沒有任何情緒的流露。
但殿內幾人都明白――這便是定了。
孫傳庭回來,西北暫交陜西張銓是合理的,那里一直都屬于陜西行都司。
固原鎮,其實也叫陜西鎮。
張銓也是知兵的能臣,但資歷、威望、能力,都遠不及孫伯雅。
這是過渡,是緩沖,肯定是要廷議重新選一位三邊總督的。
甚至可能是孫傳庭推薦的三邊總督。
“臣等告退。”
三人再拜,緩緩退出謹身殿。
走出殿門時,八月的熱浪撲面而來,與殿內的陰涼形成鮮明對比。
陽光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他們沉默地走過中左門。
直到離開謹身殿足夠遠,南居益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只有身旁二人能聽見:
“陛下愛護臣子之心,有唐太宗之風。我等……何其榮幸。”
這話說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白。
皇帝沒有猜忌,沒有逼迫,甚至親自作詞表明心跡。
不是“鳥盡弓藏”,而是“玉塞堅如鐵”。
這是保全,是愛護。皇帝能如此待孫傳庭,自然也會如此待他們這些臣子。
劉一g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那笑里帶著點自嘲:
“我等這次,卻做了一回惡人。”
提議召回孫傳庭的,是他們。
皇帝同意了,惡名卻不會由天子承擔――至少不會全部承擔。
朝野若有什么議論,首當其沖的便是內閣,尤其是首輔孫承宗。
君待臣以誠,臣事君以忠。
孫承宗聞,只是默默走著。
他的步伐很穩,背挺得筆直,花白的須發在日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這位老人從提議那一刻起,就已將可能的非議攬在了自己身上。
因為他是內閣首輔,有相權的內閣首輔,也是天子的老師,應當為天子承擔。
快走到文淵閣時,孫承宗忽然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看向南居益和劉一g,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
“改鴻臚寺,善政也。”
頓了頓,他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光:
“本來老夫還發愁,孫伯雅回來,該如何安置。”
“現在,有了。”
劉一g和南居益俱是一怔,隨即恍然。
加少師,任新鴻臚寺卿――正二品,位同尚書。
孫傳庭的功勞足夠了,加少師銜,任正二品實權衙門主官,誰也不能說什么。
而他久在邊疆,熟悉蒙古、回部、藏地事務,處理民族問題正得其宜。
更重要的是,這個位置權柄雖重,卻是文職,掌封爵、律例、教化,不再直接統兵。
既給了功臣應有的高位與尊榮,又解了兵權過重的隱憂,還能發揮其熟悉邊情的特長。
一舉三得。
劉一g緩緩點頭,南居益眼中也露出贊同之色。
三人沒有再說話,轉身步入文淵閣的陰影之中。
殿宇的飛檐將烈日割裂成明暗交錯的光影,一如這朝堂,一如這世道。
永遠在權衡、抉擇、與不得已中,艱難前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