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最有實力的貴族,對西葡聯合心懷不滿,是關鍵人物。
他還想著日后如何接觸,沒想到覲見儀式上就直接引見了。
面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轉向布拉干薩公爵,再次拱手長揖。
特奧多西奧公爵微微欠身還禮。
他的動作很標準,但瞿式耜注意到,這位公爵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時間。
比禮儀所需的略長了那么一瞬。
那眼神里有審視,有好奇,還有某種更深沉的、難以說的東西。
短暫致意后,儀式進入尾聲。
瞿式耜再次向御座方向長揖,然后開始后退。
三步,轉身,在阿布朗什伯爵和宮廷禮儀官的陪同下,緩緩退出大廳。
背對國王是不敬的,和大明一樣,所以退出過程同樣緩慢。
他能感覺到身后無數目光的注視,能聽到自己衣袂摩擦的細微聲響。
能聞到大廳里混合的蠟燭、香水、以及人群體溫的氣味。
終于,門在身后合攏。
候見廳里空無一人,只有那兩個侍從還捧著水杯站在原地,杯中的水一口未動。
胡安?德?維利亞諾瓦再次出現,微微躬身:
“大使閣下,請先回寓所休息,午后,國王陛下將在書房再次召見。”
這才是真正核心議程的開始,公開儀式后的非正式會談。
就像在大明,外國使節先是奉天殿公開覲見,真正的事務內容多在謹身殿商議。
瞿式耜頷首,在秘書的陪同下原路返回。
走出大使廳區域,穿過長廊,寓所就在前方。
就在他即將推門而入時,一個聲音在身后響起。
說的是拉丁語,語調輕快,帶著某種貴族特有的慵懶腔調:
“大使閣下。”
瞿式耜回頭,看到一個年輕人站在廊柱旁。
他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深褐色長發及肩,留著一撮修剪精致的小山羊胡。
雖然身著深紅色禮服,但身姿挺拔如松,明顯是個武官出身。
虎口處有明顯的老繭,那是長期握劍留下的痕跡。
陳于階低聲翻譯了那句拉丁語問候。
年輕人脫帽,彎腰,行了一個標準的鞠躬禮。
動作優雅流暢,顯然是久經宮廷熏陶。
“我是法蘭西王國駐里斯本大使,于爾班?德?邁萊。”
他直起身,笑容恰到好處,既不諂媚也不傲慢:
“久仰大明帝國之名,今日得見大使閣下風采,實乃榮幸。
冒昧來訪,還請不要見怪。”
瞿式耜按大明禮節還禮:
“見過大使閣下。閣下親臨,是否有要事相商?請入內一敘。”
“不必了。”
于爾班?德?邁萊從懷中取出一張象牙白色的卡片,邊緣燙金,印著百合花紋章。
“我法蘭西使館位于里斯本希亞多區的桑托斯宮。
希望日后能與閣下成為朋友。”
他上前兩步,將卡片遞上。
就在瞿式耜伸手接過卡片的那一瞬間,于爾班?德?邁萊的眼神變了。
那種貴族式的慵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商人般的精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瞿式耜和陳于階能聽見:
“如果國王陛下允許您選使館駐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確認無人注意:
“……一定要選希亞多區。”
然后,那抹精明迅速褪去,笑容重新回到臉上。
他再次脫帽行禮,動作灑脫自然:
“那么,先不打擾閣下了。期待下次相見。”
說完,轉身離去。深紅色禮服的下擺在廊柱間一閃,消失在轉角處。
瞿式耜低頭看著手中的卡片。
象牙白的質地溫潤,百合花紋章凸起,指尖能摸到細微的凹凸。
卡片一角用花體法文寫著地址,另一角是拉丁文的姓名與頭銜。
“于爾班?德?邁萊……”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陳于階湊近,低聲說:“大人,此人剛才那句話……”
“我聽見了。”瞿式耜將卡片收入袖中,推門走進寓所。
房間內,晨光已經從西窗移到了南窗。
他走到窗前,望向外面。
里貝拉宮的花園修剪整齊,遠處,特茹河上的船帆如白云飄動。
希亞多區,這個地方將在他的人生中留下重要的一筆。
這是未來的大明首輔和法蘭西國家元帥的第一次見面。
多年后,瞿式耜在自己的文集中寫道:
“于爾班?德?邁萊,法蘭西人,一個優雅的貴族,一個優秀的指揮官。
一個會賺錢的商人,一個……狡猾的家伙。”
但那是后話了。
此刻,他只是站在窗前,等待著午后的召見。真正的會談,才剛剛開始。_c